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第三十九集 绝境围山 前路封尘

桂北的深山叠嶂连绵，浓云压着林梢，把整片山谷笼得幽暗沉郁。一九四四年冬，战火逼近桂地，广西大学西迁榕江途中，全员行至这处幽深峡谷之时，猝然陷入绝境。前路被乱石与密林彻底封堵，身后敌军追兵步步紧逼，两百余名教职员、四百八十余名学生，连同万卷典籍、精密仪器、农学院标本与物资，尽数被困在群山环抱之中，进退维谷。

陆路队伍穿行在崎岖山道，脚下碎石滑溜，身旁林木遮天蔽日。四百八十余名学生之中，既有从江浙、粤湘赣战区辗转而来的流亡学子，也有广西本土返乡青年，还有榕江本地新生，人人背负书卷行囊，衣衫早已被山路风尘浸染。连日赶路的疲惫尚未消解，封锁便骤然降临。水路船队顺流而下，本想借江水避开山路险阻，不料峡谷河道骤然收窄，暗礁林立，行船彻底受阻。农学院随行转运的林木标本、奶牛尽数安置在舟中；全校图书、仪器早已提前装箱转运，由专人一路看护。水陆两支人马隔山相望，咫尺之遥却被天险隔断，昔日约定同舟同行的队伍，此刻同处一片危局，只能凭风声在岩壁间相互呼应。

山间气氛一日沉过一日。敌军在外围山林游走围堵，意图借天然峡谷困住整支西迁队伍。刀兵的阴影隐于莽林，无形的压迫感笼罩着每一个人。前路不通，后路有敌，深山之中无粮无援，四面环山的处境，让不少年轻学子面露焦灼。

队伍内外各司其职，纷乱之中自有章法。前期总务长张先辰一路牵头，早已将图书、仪器分门装箱，妥善转运；待到入山遇险，后期接任总务长、身为西迁核心组织者的石兆棠挺身而出，统筹人员调度、物资看管与应急排布。随行护卫奔走在山林各处，探查隐秘路径，布设警戒防线。李家军与瓦木兰护卫队组成的特训班，分班轮值、日夜巡防，将峡谷各处隘口把守得严严实实。覃世椅登高远眺，山坳深处露出一片荒废的荒野工棚营地，断木杂草丛生，萧条死寂的景象撞入眼底，一股不祥预感漫上心头，这片荒芜之地，恰似困住众人的天然囚笼。那一根常年用来探路、支撑行旅的竹杖，在几番格挡险情之后骤然折断，半截残竹被贴身收起。杖身虽断，护持文脉、守护师生的心意，却未有半分折损。他们立在队伍最外围，以血肉之躯，为身后师长、学子与无价典籍筑起第一道屏障。

校长李运华缓步走到人群中央，神色沉稳肃穆。千里西迁，只为避战火、保学脉，他自启程之日便与全校师生共进退，心中早已料定前路多险。眼下身陷死局，更容不得半分慌乱。他目光扫过众人，高声点名，一一分派职守，让所有人各安其位、同心御险。

“汤藻真，你为教务长，即刻梳理课业，安抚全体学子，稳住人心秩序。”

“崔华伍，身为训导长，协理队伍纪律，编排昼夜值守班次，不可有半分松懈。”

“张先辰、石兆棠，前后两任总务长，图书、文书、转运物资皆由二人统筹，务必护好校中家底。”

“郑建宣、汪振儒、高巩白、吴求胜，诸位院长分领理工、农学、法商三院，看管本院器材、标本、文稿，寸步不可离守。”

话音落下，他又望向一众学界贤达，语气添了几分敬重：“陈寅恪、王力、陈望道、卢鹤绂、施汝为、黄现璠、千家驹、陶大镛，诸位先生皆是学界栋梁，还望静守行列，以学识定力感召众人。”

最后，他看向一众年轻身影，目光满寄期许：“四百八十余名学子同舟共济，物理系李林、陈太一，你二人沉稳干练，牵头联络同窗，相互照拂，共渡难关。”

一番点名分派，权责分明。一众教授学者静坐一隅，低声论学，仿佛周遭刀兵不过过眼云烟；各级主事领命而行，迅速落实各项安排。众人又一同低声商议突围路径，整支队伍渐渐褪去慌乱，重归井然有序。

峡谷深处，山风穿林而过，偶尔捎来远处村寨隐约的山野歌谣。质朴的曲调悠悠荡荡，隔着重重林木漫入山谷，像是故土伸来一缕温软的触手，抚慰着困于险地的众人。见当地山民常年居于深山、少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师生们便趁着驻守的时日，就地开办夜校。白日里众人坚守岗位、防备敌情，夜幕降临后，简易的屋舍便成了课堂。学子与先生们拿起纸笔，教乡民认字读书、讲解粗浅知识，闭塞的山谷里，读书声与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烽火乱世之中，这一方小小的夜校，不仅播撒下文化的种子，也让西大师生与当地百姓结下了深厚情谊。歌声里有田园烟火，有寻常安乐，对照眼下四面楚歌的境遇，更教人懂得安稳可贵，也让所有人把护书、守学、求生的信念握得更紧。

白日在反复探路、轮值警戒与静默等待中缓缓流逝，暮色很快吞没连绵群山。夜色里山林愈发幽深，敌踪时隐时现，危险从未远离。众人只敢燃起零星篝火，火光微弱摇曳，不敢向外泄露半点行踪，堪堪照亮身前方寸之地。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不肯屈服的脸庞：年轻学子相互依偎，低声温习课业；教职员轮番值守，看管典籍与物资；船工守在江岸舟楫之侧，看护农学院的奶牛与标本；李家军、瓦木兰护卫队的特训班依旧严守防线，丝毫不敢懈怠。李林、陈太一与同窗相伴而立，在深山寒夜里静静等候突围之机。

没有人抱怨路途险恶，也没有人轻言放弃。水路守舟，陆路守山，人人各司其位，同心相守。峡谷是天然囚笼，却困不住向往光明的本心；群山是厚重壁垒，却挡不住一脉文脉向西延伸的脚步。知识的星火在深山夜校里点亮，坚守的信念在每一个人心中扎根。

长夜漫漫，风声不息。追兵环伺，山路封尘，这支携万卷书香、集八桂英才的队伍，深深陷在深山绝境之中。可篝火未熄，书声未绝，人心未冷。所有人都清楚，一时的围困阻不断前行的方向，只要众人同心、各司其职，寻得契机，终能冲破这重重山峦，向着最终的落脚地榕江，继续踏路而行。

深山围险，道阻且长。而薪火在手，群贤相守，便不惧前路茫茫。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第三十九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