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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塬横卧渭水南岸,是高塘塬千百座黄土沟壑里最寻常的一方土塬。这里梁峁交错、层层叠叠,尽是贫瘠的沙黄土,土层浅薄、地力匮乏,自古十年九旱、颗粒难丰,是十里八乡人人皆知、避之不及的苦寒穷壤。

赵家一脉便扎根在这片荒塬之上。自当家主赵孝廉撒手人寰,只留下年迈的赵老妇人与两个年幼的孩子,守着塬上几亩薄田艰难度日。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日日以糠麸混野菜充饥,三餐清苦、食不果腹。全凭老妇人一副柔韧筋骨、一腔隐忍心性,咬牙扛下所有风雨,才让赵家这缕香火,在乱世贫土的飘摇之中,堪堪得以存续。
赵家的苦难,从来不止天灾,更有人祸。族中无赖赵孝仁,素来贪婪刻薄、心胸狭隘,一直觊觎大伯赵孝廉家的家产。家中那头唯一的耕牛,更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物件。他心中自有一套偏执的歪理:当年这头母牛产崽,是他父亲亲手接生照料,他年少时也日日上山割草喂牛、悉心伺候,劳苦功高。只因当年祖辈分家不公,硬生生将这头壮牛判给了家境稍好的大伯家,让他白白付出多年辛劳。在他看来,如今牵回耕牛,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补偿,全然不顾大伯家已然家破主亡、孤儿寡母无以为生的绝境,蛮横霸道地强行牵走了赵家唯一的耕田牲畜,断了赵家春耕秋收的根本指望。
他强取豪夺的理由虽然勉强,但仍有很多趋炎附势,欺弱怕强的人随声附和。
赵氏老太能忍,但血气方刚的兴业却暗自憋着一肚子屈辱的火气。

可苦难的天平,终究彻底倒向了绝境。
人欺人,老天也跟着欺辱穷苦的人!
民国十七年,公元一九二八年起,高塘塬迎来了亘古罕见的连年大旱,整整三载滴雨稀缺,全境寸草不生、颗粒无收。
穷人的活路在哪里?在这天灾人祸肆意妄为的年月,穷人几乎没有了活路!
毒辣的日头日复一日炙烤着整片黄土塬,高悬天际,万里无云,炽烈的热风卷着漫天黄土肆意呼啸,刮得天地间一片昏黄。坚硬的塬地被烈日烤得龟裂纵横,深浅交错的地缝遍布田野,深的可塞进手掌,干涸的土地再也存不住半分水汽。往日蓄水的涝池、滋养乡邻的山泉尽数枯竭见底,深深的井底只剩被烈日晒得惨白干裂的乱石,再无一滴活水。
昔日绵延万顷的良田,彻底沦为不毛之地。入土的麦种得不到雨露滋养,迟迟不肯萌芽;偶尔冒出的零星禾苗,转瞬便被热风烤得枯焦,纤细的谷秆轻轻一折便碎成粉末,整片塬坡连一粒草籽都难以寻觅。坡间能入口的野菜、可充饥的树皮,早早便被绝境中的灾民搜刮得一干二净。光秃秃的树干僵立在漫天黄土之中,满目焦黄、死气沉沉,看不见一丝生机。
村村炊烟断绝、冷灶无烟,家家户户的粮仓空空如也,经年积蓄一朝耗尽。走投无路的百姓,只能刨坚硬的草根、剥落枯树的树皮研磨成粉果腹;待到草根树皮也尽数耗尽,便只能挖取冰凉的观音土充饥。可凡土终究难填饥肠,无数百姓因腹胀堵塞、脏腑受损,痛苦殒命。

黄土塬的条条官道、阡陌田埂之上,尽是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的灾民。人人拄着枯枝拐杖,步履蹒跚、沿街乞讨,老弱幼妇无力支撑,纷纷倒毙在田埂路旁,无人收殓。骨肉离散、生离死别的哀哭,悠悠飘荡在空旷荒凉的塬坡之上,凄切悲凉。曾经鸡鸣犬吠、烟火温热的村落,彻底归于死寂,不闻人声、不见炊烟。千里赤地,三年绝收,整座高塘塬,彻底沉沦在无边无尽、不见尽头的饥荒炼狱之中。
坐落塬上的北塬,自然也未能幸免。
同一片苍天,同一场大旱,一样的赤地千里,一样的生灵涂炭。
只是这乱世从无公道,苦的永远是底层黎民。塬上的大户缙绅、乡中劣豪强族,凭借多年囤积的存粮,依旧能炊烟袅袅,煮得一碗碗白米细粥,安然度日,丝毫不受饥荒侵扰。更令人寒心的是,天灾肆虐、民不聊生之际,官府的苛捐杂税、摊派徭役分毫未减,层层盘剥、步步紧逼,将穷苦百姓往绝境深处狠狠推去。
灾荒乱世之中,人心的恶念肆意滋生。族中劣绅赵孝仁,见赵家孤儿寡母势单力薄、毫无依仗,便愈发肆无忌惮。他垂涎赵家仅剩的几亩坡地已久,暗中勾结乡保、贿赂官吏,私自篡改赵家地契,妄图巧取豪夺、霸占良田。
老实本分的赵老妇人,守着亡夫留下的薄田、守着赵家最后的根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孩子上门理论、讨要公道。可弱势的孤儿寡母,哪里敌得过有权有势的劣绅恶奴?赵孝仁一声令下,一众凶悍恶奴一拥而上,将老妇人母子围堵在村口,肆意推搡、百般辱骂。粗布衣衫被生生撕裂,苍老的额头狠狠磕在青石地面,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流淌。
村口围观的乡邻密密麻麻、层层簇拥,人人看得清清楚楚,可满场众人,竟无一人敢上前开口劝解、说一句公道话。众人或是畏缩躲闪、低头不语,或是明哲保身、远远退避。更有那趋炎附势、薄情寡义之徒,顺着赵孝仁的恶意肆意讥讽,嘲讽老妇人不自量力、不知天高地厚,落得这般下场纯属活该。
自此,赵家的磨难接踵而至,明枪暗箭、刁难欺辱从未断绝。
春耕时节想要借牛耕田,周边财主要么假意推诿、百般搪塞,要么出言嘲讽、刻意刁难,绝不肯帮衬半分;秋收时节,家中好不容易攒下些许杂粮,沿途地痞流氓便拦路堵截、恶意压价,稍有争辩便是拳脚相向、肆意殴打;就连日常到村口井台挑水,也时常被人故意堵截阻拦。当初赵孝仁强行牵走耕牛后,更是屡次故意打翻赵家的水桶,肆意折辱孤儿寡母,以此取乐。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冻土封塬,家中无半分余钱添置棉衣被褥。母子三人蜷缩在四面漏风、透寒刺骨的土窑之中,只能紧紧裹着打满层层补丁、早已发硬陈旧的被褥,抱团抵御刺骨严寒。荒年歉收之时,铁锅之中常年不见米粒,只剩清水熬煮的枯草野菜。两个孩子饿得夜夜啼哭、浑身发抖,赵老妇人无力回天,只能背着小孩子暗自垂泪,将锅中仅存的一点草根野菜,全数省给年幼的孩儿,自己默默吞咽清水、强忍饥寒。
强权横行霸道,世道昏暗无光,人心凉薄如冰。这一桩桩屈辱、一幕幕苦楚、一次次绝境,都深深烙印在赵家二小子赵兴业的心底,刻入骨髓、难以磨灭。
彼时的赵兴业,已是十八岁的青年,身形初立、心智渐熟。他眼睁睁看着年迈母亲忍辱低头、含泪隐忍,看着年少弟弟惶恐怯懦、受人欺凌,看着远房兄长被恶徒肆意呵斥、无端羞辱,胸中积攒着滔天愤懑、满心不甘,却屡屡无处宣泄、无力反抗。
无数个深夜,他伴着母亲隐忍的啜泣声难以入眠,渐渐彻底看透了这吃人的世道:软弱退让、忍气吞声,换不来旁人半分怜悯、半分善待,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凌与践踏。人活乱世,唯有自身强大、身怀本事、筋骨强硬,才能护住相依为命的家人,才能不再任人宰割、受人践踏。

北塬村里闭塞、与世隔绝,方圆百里难寻一位授武的师傅。可少年心中的不甘与执念,早已化作不灭的韧劲与恒心。自从受李道人指点后,他更加刻苦锻炼,虽然吃不饱饭,但总是能逮些野鸡野兔回家,合着草根树皮果腹充饥。他便自学自练、苦心摸索,日夜打磨筋骨、锤炼拳脚。
每日天未破晓,夜色未散,整片山塬还笼罩在凛冽刺骨的晨霜之中,寒意侵骨、万物沉寂,赵兴业便已然独自奔赴后山荒坡,开启一日的苦练。他双腿稳稳扎住马步,腰背挺直、凝气凝神,一蹲便是整整两个时辰,哪怕双腿酸麻胀痛、瑟瑟发抖,哪怕汗水浸透衣衫、寒气侵入肌理,也咬牙硬撑、绝不起身松懈。
无人对练,他便以塬上坟地里的枯树为靶,日日挥拳踢腿、反复操练。粗糙的树皮磨破掌心,拳掌血肉模糊、伤痕累累,他只用粗布布条简单包扎,转头继续苦练,不曾有一日停歇。在经得李道人指点一二后,不光有了蛮劲,更有了巧力。平日里上山砍柴、下沟挑水,他从不贪图轻便,反而专挑最重的柴捆、打满沉甸甸的泉水,以负重打磨腰腹气力、强健周身筋骨。待到夜深人静,清冷月光透过窑洞缝隙洒落,他便借着微弱朦胧的光影,反复揣摩闪避、腾挪、格挡的招式,细细揣摩发力的章法与诀窍,一点点打磨拳脚功底。
无数次疲惫练至脱力,无数次伤痛隐忍扛下,他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句执念,支撑着他熬过所有苦累:待我强身健体、练就本事,看世间谁还敢欺凌我们母子三人!
心底积压多年的屈辱与不甘,化作源源不断的动力,催着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拼命苦练,从无间断。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数载光阴倏忽而过。塬上凛冽的风霜,褪去了少年身上的单薄稚气、青涩懵懂;日夜不辍的苦练,将他的皮肉筋骨千锤百炼、淬炼一新。数年苦修,终有所成。赵兴业练就一身刚猛扎实、进退有度的硬功夫,身形挺拔巍峨、身姿矫健利落,拳脚迅猛凌厉、力道十足,寻常三五名壮汉联手,都难以近他身前半步。山间行路、翻沟越岭,更是步履轻盈、健步如飞,远超常人。
少年一身武艺终成,可这片苦难深重的黄土塬,依旧被无尽的黑暗与疾苦笼罩,万千穷苦百姓依旧在强权压迫、天灾人祸之中苦苦挣扎、不见天日。
没过多久,一声震天暴动,打破了高塘塬经年累月的死寂。轰轰烈烈的渭华起义骤然爆发,革命的熊熊烈火迅速席卷整片渭华大地,一声声振聋发聩的革命口号,顺着黄土沟壑、山间古道,传遍塬上每一座村落、每一户穷苦人家。

薛自爽就是北塬上南塬村里的一名后生。赵兴业也认识他。
薛自爽闹起了暴动,专为这些穷苦人家出气解恨,在他的鼓动下,赵兴业也跟着挺身而出、振臂高呼,竖起鲜红革命大旗,成为赤卫队里一名队员,当众立下铮铮誓言,喊出打土豪、分田地,推翻劣绅压迫,为天下穷苦人做主的革命口号。
这段岁月,赵兴业心中生起无比的快感。什么有钱人家欺负穷人,什么人多的欺负人少的,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这些狗杂碎们凭什么我们这些贫苦人家?
革命的消息随风传遍北塬,飘进赵家破败的土窑。积压在赵兴业心底多年的委屈、愤恨、不甘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轰然爆发。他早已深深明白,一己之勇、一身拳脚,终究只能护住自家一隅安稳,护不住万千受苦受难的乡邻,更破不掉这昏暗腐朽、吃人的旧世道。唯有跟着队伍闹革命、闯新路,才能推翻强权压迫、打碎阶级桎梏,让天底下所有底层穷苦人,都能摆脱欺凌、挣脱苦难,寻得一条真正的活路。
最初,本家族人赵子正找到他,几番劝说,带他前往北塬之下的三教堂,聆听革命志士讲述暴动初心、革命大道。堂上志士慷慨陈词,一番话语彻底点醒了迷茫多年的赵兴业:“革命从不是简单的耕耘收割,如今天地大旱、赤地千里,本无麦可割。革命的真谛,是打碎不公、推翻压迫,让所有被践踏、被鄙夷的‘穷鬼’,再也不受权贵欺凌、不受劣绅压榨,人人得尊严、户户有生路!”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一刻,赵兴业混沌多年的心底骤然透亮、豁然开朗。他看着母亲一辈子隐忍苟活、受尽欺凌,遭尽冷眼、吃尽苦楚,明明安分守己、勤恳度日,却只因家贫无权、无依无靠,便任人拿捏、无处说理。他彻底看清,乱世底层百姓,不革命、不反抗,便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唯有奋起抗争,方能挣脱苦海!
“对,跟着自爽哥,跟着子正哥闹事,再也不受谁的欺负了!”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他简单收拾了一件干净的旧布衫,转身拜别满眼担忧、满心焦灼的老母亲。少年目光坚定、语气赤诚,字字铿锵:
“妈,您好好保重身子,照看好五弟。我要出去闯一闯,为咱家、也为天底下的穷苦人,寻一条活路。”
自此,赵兴业追随赵子正、薛自爽等人,义无反顾地加入赤卫队,投身于轰轰烈烈、席卷渭华的打土豪、分田地的革命暴动之中。
加入赤卫队员后,他数年苦修的一身武艺,终于有了真正的用武之地。
围剿土豪劣绅的庄园时,顽固的庄园护院手持棍棒刀枪、负隅顽抗、肆意阻拦。赵兴业毫无惧色、挺身向前,徒手拆解对方兵刃,招式利落、力道刚猛,转瞬之间便制服一众凶悍打手,为队伍扫清障碍。
下乡推进分田地、分粮食的工作时,不少旧势力残余心怀不轨,暗中造谣生事、煽动民心、伺机捣乱闹事。每当此时,无需他多言动手,只静静伫立一旁,一身久经风霜的凛然气场,便足以震慑所有心怀歹念、妄图作乱之人,稳稳护住分到土地、盼来生机的穷苦乡亲。

他行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心思缜密冷静、思虑周全,遇事沉稳有度、绝不鲁莽冲动。凭借出众的身手与可靠的品性,短短时日,他便在一众赤卫队员中脱颖而出、崭露头角,深得队伍上下所有同志的认可与信赖。
组织看中他过硬的本领、沉稳的心性与赤诚的革命初心,经过短期考察,便将一项重任交付于他——任命他为秘密担任县委书记的王云同志专属警卫员。
这个在北塬谷堆堡学堂教书的先生,据说是渭北三原一代的先生,不知因啥原因,在高塘塬上的北塬谷堆堡学堂当了教书先生。他长长一身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布长衫,袖口磨出浅毛边,裤脚细细挽着,脚上是纳底黑布鞋,鞋面总沾着粉笔灰。架一副细框圆眼镜,镜片略厚,看人时目光温和沉静,说话语速平缓,带着教书人特有的耐心,从不高声喧哗。
守着一间简陋乡村小学,课桌是拼接旧木板,黑板布满裂纹。讲课声调轻柔,讲国文时循循善诱,教孩童识字读书,对穷苦学生格外体恤,常自掏铜板给买不起纸笔的孩子买毛边纸,雨天留路远的学生在灶房烤火,邻里都赞他温厚本分,只当是个清贫寡言的普通教书先生,没人疑心半分。
兴业当时也不知道他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只觉得这人文文气气,说话不紧不慢,但话语却十分让人亲近。
彼时的革命形势,凶险万分、暗流涌动。谁也未曾料到,轰轰烈烈的渭华起义,仅仅数月便惨遭镇压、宣告失败。
本就深陷三年大旱、赤地千里、饥荒遍野的高塘塬,尚未熬过这场夺命天灾,又骤然坠入起义失败后的血腥浩劫、人间炼狱。
平静的北塬,终究被卷入这场残酷血腥的屠杀之中,无处可逃、无人幸免。
国民党反动军队卷土重来、重兵反扑,此前闻风逃窜、躲入深山的土豪劣绅,带着凶残的清乡团丁浩浩荡荡还乡,开启了疯狂的报复屠戮。整片高塘塬的沟梁沟壑、村镇小道之上,随处可见敌人搜捕革命者的脚步声,步步紧逼、寸寸追查。
敌军与团丁挨村搜查、逐户清洗,粗暴踹开家家户户的窑门,肆意打砸抢烧,农具被褥尽数砸烂、家什财物洗劫一空。但凡从家中搜出半片红袖章、一把土枪、一张革命宣传纸片,无论老幼妇孺,全家即刻锁拿羁押、从严治罪。黄土塬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一间间百姓赖以栖身的土窑被纵火点燃,滚滚黑烟裹挟着焦土、烟火与血腥气息,弥漫整片荒原,遮天蔽日。
被捕的共产党员、赤卫队员,被铁链锁在村口百年老槐树下,任由敌人肆意折磨、轮番用刑。铁丝穿肩、烙铁烫身、皮鞭抽骨,凄厉痛苦的惨叫声日夜不绝、回荡山野,树下的黄土被殷殷鲜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触目惊心。
十八岁的年轻队员李套娃,一身粗布短衫被皮鞭抽得支离破碎、破烂不堪,脊背皮肉外翻、血肉模糊,受尽酷刑折磨,却自始至终咬紧牙关、宁死不屈,任凭敌人威逼利诱、严刑拷打,不肯吐露半句组织秘密、出卖一名同志。最终,他与十名革命志士,一同被敌人拖拽至高塘老君庙古井边,棍棒、枪托轮番狠狠砸下,一条条鲜活赤诚的生命轰然倒地,尽数被狠心推入幽深古井。自此,那口滋养乡邻多年的古井,成了无人敢近的殉难之地,常年萦绕忠魂冤气。
算王村外的黄土路边,九名革命者被强行按跪干裂尘土之中,无一人屈膝求饶。寒光凛冽的屠刀轰然落下,颗颗头颅滚落干裂田地,滚烫鲜血顺着交错地缝,缓缓渗入干涸坚硬的黄土深处。有白发老母亲强忍悲痛,想要收敛儿子的残缺遗体,却被凶恶的团丁举枪呵斥,抬脚狠狠踹倒在满地血污之中,哀嚎不止、无力无助。
有百姓心怀恻隐,趁着夜色偷偷掩埋亲人尸骨,白日里便会被敌人尽数刨开坟茔,尸骨散乱荒野、无人安葬、无人怜惜。就连赤卫队大队长薛自爽的祖坟,也被记恨在心的土豪带人掘开,棺木损毁、遗体遭刀斧乱劈、惨遭亵渎。薛自爽家中年迈老母失去所有田产房屋、无家可归,唯有拄着残旧拐棍,在龟裂荒芜的塬道上乞讨求生;家中六岁幼子,不堪饥寒折磨,最终饿毙荒坡,周遭乡邻畏惧反动派淫威,竟无一人敢上前接济、敢伸手相助。
唐澍将军壮烈牺牲后,残忍的敌人依旧不肯罢休,公然掘坟开棺、割下将军头颅,高悬城门之上,以此威慑百姓、恐吓革命者。突围逃往外地的赤卫队长王春龙,终究没能躲过追兵搜捕,不幸被擒。敌人用粗硬铁丝穿透他的锁骨,将他锁在木车之上沿街示众,行至半路,更是残忍地用刺刀剜去他的双目,最后将其活活打死,遗体抛入幽深山谷,还张贴告示严令:凡敢收尸者,一律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连年饥荒,早已让塬上百姓苟延残喘、命悬一线;血腥屠杀,又为这片苦难黄土添尽白骨冤魂。昔日良田遍野、烟火寻常的塬田,如今荒草遍地、尸骨横陈,残缺的忠骨散落沟壑荒野。萧瑟秋风卷着黄土漫天掠过,裹挟着浓郁不散的血腥之气,扫过一座座死寂荒芜的村落。
曾经香火不绝的龙王庙、教书育人的学堂、高举红旗的苏维埃旧址,尽数被敌人捣毁殆尽、化为废墟。这片曾燃起革命星火、响彻抗争呐喊的高塘塬,最终只剩遍地血泪、满目断壁残垣,以及无数无人收殓、长眠黄土的忠骨英魂。
起义失败后,幸存的革命队伍被迫退守连绵巍峨的秦岭深山,以群山天险为天然屏障,扎根深山、坚守初心,继续与凶残的反动派周旋对峙、顽强作战,不曾有半分退缩。
反动派与各地民团自此盘踞塬上,四处大肆搜捕幸存的革命者、地下党员。塬上所有交通隘口、村镇要道,皆布满暗探眼线、层层布防,危机四伏。每一场地下县委的秘密会议,都暗藏致命凶险,随时可能遭遇突袭、身陷绝境。
自此,秘密护送王云同志往返各村、辗转参会、保驾护航的千斤重担,彻底落在了赵兴业的肩头。
他土生土长于北塬,熟稔这里的一山一水、一沟一梁,知晓所有密道险路、隐蔽之所。每次执行护送任务前,他都会独自提前绕行整条路线,凭借一身敏捷身手,隐于山林沟壑之间,细致探查沿途敌军哨卡、民团埋伏点位,一一排查凶险,反复规划出隐蔽安全、万无一失的通行小道。
赶路途中,他始终将最危险的外侧路线留给自己,目光锐利、神色警惕,时时刻刻扫视四周山林村落、动静异象,心神紧绷、寸秒不怠,绝不放过一丝异常。
每当地下会议秘密开展,他便独自隐匿在院落门外的隐蔽角落,手握短棍、凝神戒备,耳听八方动静、眼观四方异动,默默筑起一道坚固的防护屏障,守护院内同志的安全。
曾有数次,反动派民团突发突袭,黑压压的刀枪棍棒扑面而来,危机顷刻、生死一线。每一次,都是赵兴业义无反顾挺身在前,牢牢挡在王云同志身前,凭借数年苦修的过硬拳脚、无畏生死的赤诚勇气,拼死阻拦追兵、浴血断后,为领导顺着后山隐秘密道安全脱身争取时间。无数次生死竞速、绝境鏖战,他凭着一身硬骨与赤胆忠心,数次从鬼门关、生死关口,死死护住了王云的性命。
黄土高塘塬数年的苦寒磨砺、人世沧桑,无数的欺凌屈辱、生死考验,终究淬炼出赵兴业一身不屈不挠、宁死不降的铮铮骨血。
在一次次与革命同志的并肩作战、倾心交流之中,苏维埃思想、共产主义的真理光芒,彻底照亮了他曾经迷茫困顿的内心,让他彻底认清了革命的意义、找到了人生的信仰。
历经组织层层严苛考验、生死历练,最终,在革命先驱薛自爽,赵子正的介绍之下,赵兴业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昔日那个蜷缩在破败土窑之中、受尽冷眼欺凌、默默苦修拳脚、只求护住家人的贫苦少年,历经乱世风霜、战火洗礼、生死淬炼,已然褪去青涩、扛起使命。从此,他身披革命风霜、心怀家国大义,以一身铮铮硬骨、满腔赤诚热血,扎根渭华大地,坚守革命初心,成为黑暗乱世里,一道坚不可摧、守护光明的革命屏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