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一路走好
文/青山依旧
先生走了,大山深处多了一座坟茔,人世间少了一位治病救人的良医。在乡亲们不舍的泪光里,在儿女们悲痛欲绝的哭声中,我们送走了郝华朝先生。
从前,乡下人喜欢称医生为“先生”,以示对救死扶伤、德高望重者的尊重。我称郝华朝为先生,他绝对配得上这个称号。他是我的本家姐夫,更是我的良师益友。
先生是一位乡村医生,大半辈子在山区农村工作,做过乡镇卫生院的院长,一生诊治病人无数,他是乡亲们的保护神。先生于1961年从医士学校毕业,先到马河公社卫生院工作,于1974年上调县卫生防疫站。这期间,曾于1967年远赴天津卫服务根治海河工程,又于1976年奔赴唐山参与抗震救援,也曾到邢台县西水东调工地为一线民工提供医疗服务。1977年,在家乡父老再三恳请下,他回到故土——彼时邢台县人口最少的乡镇(当时叫“公社”)——河下,担任公社卫生院院长。在先生的人生履历中,总是哪里需要他就挺身而出,哪里艰苦他就迎难而上。
在我早年的印象中,他年轻帅气,总是背着个红“十”字药箱走村入户,为乡亲们诊脉看病。
上世纪80年代初,我从师范学校毕业,也回家乡做了乡中教师,这个时候,先生是乡卫生院的院长。文教卫生本是相近的行业,不乏共同语言,工作之余,我有事儿没事儿喜欢往卫生院去,我俩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先生医术精湛,诊断病情非常准确,即便是癌症这样的疑难病,他仅凭把脉就能诊断出来。不光本乡的人到河下卫生院就诊,就连周边乡镇——特别是马河、龙泉寺西边半个乡的人也都找上门求他看病。河下卫生院条件简陋,所谓的病房也就几间平房,我每次到卫生院去,但见有限的床位总是挤得满满的。当时,卫生院人手紧缺,能独当一面的医生,里里外外也就他一人。他顾了这个,再照看那个,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从来没有上下班之分。乡亲们患病,他总是随叫随到,不便住院就上门服务。哪怕是深夜,只要有人打电话求救,他二话不说,背起药箱,骑上自行车就走。都说医者仁心,在先生身上,表现了所有医生的高贵品质。
我与先生接触最多的是奶奶生病的那段日子。奶奶身体硬朗,性格耿直,一辈子不求医、不用药,八十多岁时患了肺炎,仍死活不愿意到卫生院去治疗。我只好去向先生求助,他来到家里,苦口婆心规劝,奶奶终于同意用药,青链霉素用了一周多,病情很快好转。由此,奶奶服了先生,也信了医药的治疗效果。待奶奶再生病的时候,就会催促说:“快,去找你姐夫,给我用好药。”得益于先生妙手回春,奶奶得以几回回从死亡边缘挽救回来,她的生命最终延续到了89岁高龄。就在奶奶去世的当天下午,我还到卫生院找先生开了药,只是因为奶奶年事已高,体质太弱,器官衰竭,生命再也无法维继。
先生声名远扬,县里的医院曾多次想调他走,乡亲们苦苦挽留,乡政府领导到卫生局反复交涉,他也不忍心弃乡亲们而去,因而扎根家乡行医一干就是近二十年。退休后,他到市区东边的永红庄落户,但老家这边谁患了病,即使长途跋涉一百多里,也要找到门去请他看病。他对远道而来的家乡人从不推辞,总是细心诊断,精准用药,力争让患者花最少的钱,把病治到最好的程度。1999年,父亲患食道癌,我也曾带着父亲找到永红庄请先生诊断,跟他商量动手术的事情;2013年,我再次带着年逾九旬的母亲到永红庄找先生诊断开药。前几年闹疫情时,我被检查为阳性,便急忙打电话向先生咨询治疗方法。然而,我全然不知他自身也已感染了病毒,正住院接受治疗。
先生不吸烟,不喝酒,处事严谨,几乎是个完人。早些年在老家过年,我喜欢摆个场子邀几位亲朋好友到家中小聚。每每邀请,先生也到场,却滴酒不沾,但可以猜谜语,对对联。因为是本家姐夫,我们哥几个喜欢跟他开个玩笑,于是立了酒规:“谁不喝酒就从桌子底下爬过去。”即便如此,他宁可从桌子底下爬,也不肯沾酒。当然,大家也不忍心真让他爬到桌子底下去。
先生医术高明,同时也是一个爱好广泛的人。年轻时,他业余时间学过裁缝,可以自己动手裁剪衣服。他也很有文化修养,每逢春节,医院乃至老家小院的对联都是他亲自编写,字斟句酌,措辞十分考究。记得河下乡新医院落成之际,我们曾一同切磋大门口对联,最终由他敲定文句:上联“朝迎呻吟宾”,下联“暮送欢乐客”。他用质朴的语言,表达了自己惠及众生的职业理想。先生喜欢结交文化人,擅长书法的窦书阁老师、文学巨匠王生山先生都是他的至交。
去年冬日,偶然听闻先生患病住院,我急忙赶到医院去看望。他突发脑梗,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见到我,先生这样一个原本十分刚强的人,竟然失声痛哭,泪流满面。经过一番安慰,他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临离开时,一向喜欢跟他开玩笑的我,半戏谑半鼓励说:“只要老天爷没有一棍子闷死,你就一定能站起来!”这时,只见他的脸上有了笑容,拳头握得紧紧的,仿佛在下定决心。
再后来,听说先生状况好转,曾经能站到地板上试着迈动脚步,我为他感到欣慰。今年开春,忽闻他病情恶化。我急忙赶到医院,只见先生处于昏睡状况。在身边照料他的儿媳介绍说,他前几天脑梗再次发作,合并心脏疾病导致全身器官衰竭,已经处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状态。说话间,想唤醒他与我见面,我制止了,说:“别惊动了,还是让他安安稳稳地睡吧。”
没过几天,就听闻先生去世的消息。不曾想到,几天前的探望竟成了永别,我与他最后一面,竟未能说上只言片语。
4月24日(农历三月初八),先生的灵柩在老家安葬,灵堂设在村前的广场上。我专程去送他最后一程。送葬的人很多,儿女亲朋失声痛哭,乡亲们许多人也都潸然落泪,场面非常悲壮。已经92岁高龄的王生山先生拄着拐杖前来送别,并且题写了三副挽联:
——你倒了才知此生更伟大,我犹生方悟奉献太渺小;
——半生因缘互成相爱得知己,一生相随你来我往称兄弟;
——日月争辉通照医德英魂永垂不朽,天地同悲同殇名医大家与世长辞。
三副挽联道尽二人平生知己之谊,亦是先生一生功德的真实写照。。
我去拜见了王生山先生,老人家伸着大拇指感叹:郝华朝是一个完人,一个十全十美的完人!
先生走了,大山深处多了一座坟茔,人世间少了一位治病救人的良医。但他的仁心,早已化作山间草木,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每当乡亲们提起“郝华朝”三个字,那便是一座无言的丰碑,矗立在每一个被他守护过的人心中。
先生,一路走好!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