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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铸德 盐道铭功
—— 忆刘梃独修青石槽感慨
文/师存保
中条山横亘河东,崖石嶙峋,沟壑纵横,山路之险,宛如蜀道。虞坂古盐道自运城盐池而起,经东郭、磨河入山,跃十八盘,穿青石槽,闯巅嶺险隘,直抵黄河岸畔,自古便是潞盐外运的咽喉通衢。
这条被称作“运盐生命线”的千年古道,历经风雨剥蚀、车马碾轧,几度倾颓难行,几度重焕生机。在虞坂古盐道旁瓦罐庙的残碑之上,一个名字虽仅寥寥数语记载,却穿透数百年时光,在河东大地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这便是运城人刘梃,字怡远。青年时以荫生入仕,远赴西南边陲,就任云南建水知州。在任期间清政爱民,深耕民生,离任时百姓为其立碑建祠,以志恩泽。他祖上曾是四代盐业世家,也为官宦传家,却以一己私资,独修虞坂古盐道,用一锤一凿、一砖一石,铺就了泽被桑梓、利济万民的济世之路,成为古盐道上最值得后人敬仰与缅怀的功德之人。
运城,古称河东,因盐而兴,因盐而盛。盐湖万顷卤水,滋养一方生灵,也担当历代国之财税重负。自先秦至明清,潞盐外运,虞坂功不可没。山间青石槽路段,壁立千仞,路窄坡陡,盐车倾覆、脚夫殒命之事屡见不鲜。盐道不通,则盐运滞塞;盐运滞塞,则民生凋敝、国用匮乏。这条崎岖山路,牵着万家生计,连着社稷根基。刘梃便生于这片因盐而荣的土地上,其家族四代经营盐业,兼仕朝廷与地方,既是河东盐商中的翘楚,也是官宦传家的名门。残碑所载,字字印证其家世根基:祖辈四代,或掌盐务,或居官职,与河东盐业、盐道命运休戚与共。
生于斯、长于斯,刘梃自幼便穿梭于盐池与盐道之间,看盐工捞采之苦,看脚夫跋涉之难,看盐车困险途之窘。家族的盐业经营,让他深知盐道之于盐池、之于百姓、之于家国的重中之重;为官的履历,让他恪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不慕虚名,不贪浮利,心怀苍生,情系桑梓。彼时的虞坂古盐道,年久失修,路基坍塌,石槽破损,陡坡险峻,早已不堪重负。官方虽有心修缮,却因工程浩大、资费无着,迟迟未能实施。往来盐商、沿线乡民、脚夫商旅,皆望道兴叹,苦不堪言。

眼见千年盐道日渐荒废,盐运受阻,民生受累,刘梃坐立难安。他生于盐商世家,万贯家财皆源于盐池、取之于盐道;他身为朝廷命官,身负守土安民、济世利民之责。面对破败的盐道,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推诿,毅然做出了一个轰动乡邻的决定:不动用国库分毫,不摊派乡民一文,以一己家资,独修虞坂古盐道。瓦罐庙残碑虽文字简略,却清晰镌刻着“刘梃,运城人,四代盐宦,独修盐道,捐资靡数,万民感念”的字样,这短短数语,便是他一生最厚重的功勋。
修路之役,始于诚心,成于实干。刘梃虽出身官宦富商之家,却无半分骄奢之气。工程启动之日,他褪去官服锦袍,身着粗布短衣,脚蹬麻鞋,亲临虞坂现场,与石匠、民夫同吃同住,同劳同作。他亲自勘察地形,沿着虞坂古道一步步丈量,从青石槽到陡坡险段,从弯道隘口到路基破损处,一一标记,细细规划。哪里需要凿石拓宽,哪里需要垒砌加固,哪里需要开凿排水,他都了然于胸,亲力亲为。
为保证道路坚固耐用,经得起盐车常年碾轧,他不惜重金,精选坚硬青石,一块块开凿、搬运、铺设;为了拓宽狭窄的青石槽,他带领工匠们迎着悬崖峭壁,一锤锤凿石,一钎钎开山,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在山谷间回荡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为了让盐车通行平稳,他亲自监督路面整理,将凸刺打磨平整,消除陡坡险弯;为防止雨水冲毁道路,他在路旁适当地方开凿排水沟渠,引山洪顺漕而出,维护路基稳固。盛夏时节,山间酷暑难耐,烈日炙烤着青石,也炙烤着修路人的身躯,刘梃汗流浃背,衣衫浸透,却始终坚守工地,不曾懈怠;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崖间滴水成冰,他顶着刺骨寒风,指挥民夫破冰开路,修补路面,手脚冻得红肿开裂,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他不是高居堂上的官老爷,不是坐拥家财的富商翁,而是一个脚踏实地、心系万民的乡贤志士。沿线乡民见这位出身名门的官员、盐商,竟如此躬身力行,无不深受感动,纷纷自发携带工具、干粮前来相助,老人送水送饭,青年开石劈路,妇孺捡石装框,原本艰难的修路工程,因刘梃的仁心与义举,凝聚起了家乡百姓的力量。一锤一凿,率先垂范;一砖一石,爱民情深。刘梃将家族四代辛勤积累的财富,无私投入到盐道修缮之中,不求回报,不图虚名,只愿这条关乎民生的古道,重归坦途。
历经数年的艰苦卓绝,那段破败倾颓、险象环生的虞坂古盐道,终于面貌一新。拓宽加固后的青石槽,宽敞平缓,车马畅行;修缮一新的陡坡弯道,险阻消除,安稳无忧;新修的排水沟渠,纵横有序,护道经年。曾经盐车颠簸难行、脚夫举步维艰的险途,变成了潞盐外运、商旅往来的通途。残碑记载,道路修成之日,“盐车络绎,商旅欢腾,乡民载道,咸颂其德”。
刘梃独修古盐道之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于盐运而言,畅通的古道让运城的潞盐得以源源不断外运,南达豫皖,东至苏杭,西通秦陇,保障了中原及西北百姓的食盐供给,也稳固了国家盐税收入,让河东盐池的价值得以凸显;于民生而言,顺通的盐道不仅方便了盐运,更打通了河东与外界的商贸通道,沿线山民的物产得以外运,山外的物资得以运入,百姓生计日渐富足,烟火气息日渐浓厚;于古道而言,刘梃的修缮,延续了虞坂古盐道的千年文脉,让这条承载着河东盐文化、农耕文化、商旅文化的古道,在岁月中久经不息。
作为官宦子弟,他不恋官场荣华,以实干践行初心;作为盐业世家传人,他不贪家财万贯,以仁心回馈桑梓。他的功绩,没有载入煌煌正史,却被瓦罐庙的残碑深深镌刻;他的名字,没有流传于朝堂之上,却被河东百姓口口相传,代代铭记。青碑虽残,但功德不残;文字虽简,但精神闪烁。
如今,我漫步于虞坂古道,脚下的青石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石槽中深深的车辙印,是千年盐运的见证,也是刘梃功德的印记。站在曾经的碑立之处,思慕着碑刻的英俊挺拔,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凿石声,听见盐车往复的喧嚣声,还能看见刘梃身着布衣、躬身劳作的身影。他的故事,已演变为虞坂古道上最迷人的情怀之歌,早已与山石融为一体,铸就了一座不朽的丰碑。
中条山巍巍,盐湖水泱泱。青石不言,铭记其德;盐道无语,传颂其功;草木呢喃,感念其心;行旅吟唱,敬仰其行。这份穿越百年的担当与仁善,早已融入河东大地的血脉,成为古盐道上最珍贵、最感人的精神传承,历久弥新,万古流芳。
2026年3月1日




作者简介:师存保,1950年出生,1973年参加工作。退休公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