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第四十三集 泥土里的剑兰
天光微亮,祠堂外的冷月还未隐去,李家军与瓦木兰护卫队提前巡完最后一轮哨岗,回来通报周遭山野暂无敌军动向。众人草草嚼下一点干硬粗粮,收拾好典籍、标本与实验器材,不敢多做停留,踏着轻薄晨雾往山下小镇行进。
昨夜梦里桂林王城与十字街巷的温润光景,仍在覃世椅心头盘桓,一路走一路失神,脚下碎石数次险些将他绊倒。队伍顺着蜿蜒山径行至山间集市,镇上门户大半紧闭,墙皮剥落,街边残存的老旧骑楼断了木窗、歪了廊柱,依稀能窥见昔日市井繁华。望着残缺破败的骑楼街景,他不由得恍惚出神,从前桂林城内连片骑楼沿街铺开,笔墨书局、茶摊错落排布,师生闲时采买宣纸、寻访旧籍,人声熙和安稳;如今衣袋里只剩寥寥干粮,昔日烟火盛景只剩心底残影,怅然堵在喉头。
行至集市中心,泥土路面上一抹浓烈艳红骤然撞入眼帘,瞬间冲淡一路流亡的沉郁。两个本地少女席地坐在黄泥地上,身前摆着两只竹编花篮,盛满红白、粉艳的鲜花,最惹眼的是一束挺拔盛放的剑兰,红花似火,青茎如玉,蓬勃生机刺破山野的萧瑟。
短发女孩举着那束剑兰抬眼看来,一口白牙亮得像晨间初升的日光,身后的少女眉眼弯起,跟着一同笑得纯粹坦荡。周遭赶集乡民身着粗布衣衫,挑筐往来,泥土腥气混着农家炊烟漫在空气里,人人奔波劳碌,眉宇间多是生计愁苦,唯独这两个卖花姑娘,在贫瘠黄土地上捧着满篮春色,笑容毫无阴霾。
覃世椅脚步顿住,下意识伸手摸向衣襟,指尖触到那半截断裂的竹杖,粗糙断面冰凉硌手,峡谷围困、断桥突围的凶险画面顷刻翻涌上来。可眼前一束盛放的剑兰,却带着鲜活温热的生命力,抚平心底连日积压的寒意。
“先生,买束花吗?今早刚从山边摘的,插在屋舍里能开许久。”短发少女站起身,裤脚沾着新鲜泥点,一双眼睛清亮动人。
他沉默蹲下身,摸出怀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这本是一路省吃俭用,预备寻到安稳地方购置纸笔的积蓄,尽数递了过去。少女接过钱欢喜得蹦跳起来,又从花篮里揪出两朵柔粉小花,执意塞进他掌心:“送您的,愿一路平安顺遂。”
覃世椅怀抱着剑兰,缓步穿行在集市人流之间。身边百姓皆为温饱奔波,满面愁容,唯有这山野少女,于乱世穷土之上守着一方烂漫。这一刻,昨夜梦里王力先生闲谈治学的话语忽然清晰浮现在脑海。
所谓文脉,从不是锁在木箱里的古籍,不是陈列厅堂的字画。文脉是沾满泥土却能捧出繁花的双手,是饱经战火仍敢放声大笑的心;是纵使前路山高路险、颠沛流离,也愿意在贫瘠日子里留住一抹春色的坚韧。
队伍寻到村尾闲置老屋落脚,众人捡拾干草铺地暂歇,郑建宣、汪振儒带队裹好仪器标本,诸位教授围坐整理讲义,瓦木兰护卫队在外分班值守。覃世椅寻来一只破损陶罐,将剑兰稳稳摆在老屋窗台。
昨日峡谷外残阳如血,浸满逃亡的悲怆;今日山间泥地生出艳红繁花,盛满生生不息的希望。这抹鲜亮红韵,比血色落日更热烈,比颠沛路上所有寒凉都温暖。
想起此前峡谷之中开办的山民夜校,众人相约,待在此处休整几日,便重新开课。鲜花能慰藉风尘,文字能照亮山野,二者皆是乱世里不肯熄灭的薪火。
暮色慢慢笼罩村镇,巡防队员的脚步声在外围来回回荡,窗台上的剑兰静静挺立,在荒寂村落里,守住一缕温柔又倔强的春光。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第四十三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