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围栏,关不住想散步的鹅
作者/李晓梅
晚上吃的有点撑了,儿子儿媳说要去河堤上消食,我寻思闲着也是闲着,就跟了去。他俩走在前头,不知在嘀咕些什么,时不时笑出声来。我跟在后头,看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又慢慢缩回去,再拉长,心里便觉得妥帖。
走着走着,竟过了头,一抬眼,仙娥湖山庄就在跟前了。这儿我白天来过几回,晚上倒是不常来。大约是周末的缘故,里头人影绰绰,灯光也不是那种亮堂堂的白,是黄晕晕的,从树缝里漏下来,忽明忽暗的,像小时候煤油灯罩上蒙了层红纸。几座城堡样的房子,尖顶圆窗,在夜色里显出些童话的气派来。
我们进去找了张空桌坐下。邻桌的人们正吃得热闹,烤串的烟火气一缕缕地飘过来,孜然混着辣椒面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啤酒瓶子碰得叮当响,有人正大声说着什么笑话,惹得一桌人都笑了。这笑声是敞亮的,没有遮拦,听着叫人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我转头去看那些城堡一样的房子。走近了才发觉,原来是民宿,青砖灰瓦的,门窗都雕着花,檐下挂着两盏灯笼,里头透出的光是暖的。门口种着几竿竹子,风过时沙沙地响。那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觉着像是到了哪个古书里写的所在,该有个穿着长衫的人从门里走出来,拱手作个揖才合式。
再往前走,便是一塘荷了。月色淡淡的,照在荷叶上,那些叶子便成了墨绿的一团团,密密地挨着。有些已经卷了边儿,有些还舒展着,中间擎着几朵花苞,粉白的,在风里微微地颤。小径两边开着不知名的花,红的黄的,一小朵一小朵的,夜里看不太真切,只觉得颜色是鲜活的,像是蘸饱了颜料的笔尖在暗色的纸上点了那么几点。
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一阵鹅叫。循声望去,荷塘边上的围栏里,十几只大白鹅挤作一团。它们见我走近,叫得更欢了,伸长了脖子,扑棱着翅膀,有一只甚至把脑袋从栏缝里探出来,歪着头看我。那眼神竟像是认得我似的,嘴一张一合,咯咯咯咯地说个不休。
“它们这是说什么呢?”儿媳凑过来问。
我听了听,忽然就明白了。它们是在说:“放我们出去呀,这地方太小了,我们要去荷塘里游水,要去路上走走。”可不是么,那围栏矮矮的,只消一扑腾就能过去,可它们偏偏不,就那么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像是在跟路过的人诉委屈。
围栏的另一头还圈着一只水鸭子,孤零零的,笼子比鹅栏还小。它不叫,只是不停地转圈,转了又转,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数步子。那笼子下头倒是有水,浅浅的一洼,它踩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踩进去,反反复复地,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夜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鹅还在叫,鸭子还在转圈,城堡里的笑声一阵阵地传过来。儿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老妈,看什么呢?”
“看它们呢。”我说,“它们想出来走走。”
儿子笑了:“那咱们帮它们出来?”
我也笑了。终究是没动的。这世上的围栏太多了,有些看得见,有些看不见。鹅叫一叫,兴许明天就有人来把栏门打开;鸭子转一转,兴许后天就有人给它换个宽敞的笼子。可有些事儿,叫了也是白叫,转了也是白转的。
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鹅还在那儿,白花花的一团,在月光底下像是落了地的云。它们不叫了,大概是叫累了,都缩着脖子蹲下来,安静得像一群雪堆。
可我知道,明天这个时候,它们还是会叫的。还是会说:“放我们出去呀,我们要去走走。”
出了山庄,河堤上的风凉了些。儿子儿媳依旧走在前头,我依旧跟在后头。只是这回,我听见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的,踩在石板路上,也是想出去走走的意思。
这地方是好的,荷好,花好,城堡民宿也好。只是那些鹅,那只鸭子,叫人心上多了些牵挂。夏天还长着呢,改天我再来,兴许栏门就开了吧!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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