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荷 缘
作者:赵振兴
大概八九岁的时候,村上在涝池里种了荷花。我是从未见过荷花的,只听说花开时一片彤红,煞是好看,心里便早早地存下了一片红艳艳的念想。于是日日盼着。先是看那水面上,怯生生地探出些铜钱大小的叶芽,嫩生生的,带着初生的羞怯。渐渐地,叶子舒展开了,颜色也由嫩绿转作沉沉的墨绿,一片一片,挨挨挤挤地浮在水面。后来,有的竟亭亭地站了起来,高出水面许多,成了伞盖的模样。到了六七月,满池的荷叶,密密匝匝的,绿得发乌,风一过,便哗啦啦地翻起一阵接一阵的绿浪,那声势,倒也有几分动人。看荷塘的六爷总是笑眯眯地说:“快啦,快啦,花骨朵都藏在下头呢。”我便更勤地往池边跑,晌午放学,顶着日头也要去张望一眼。可盼来盼去,只见叶子愈发肥硕碧绿,那传说中的红花,却连个影儿也不见。心里那点热望,便像池水被日头蒸着,一日淡过一日。
直捱到八月,才零零星星地开了几朵。花色却是令人泄气的,并非想象中的烈焰般红,而是那种蔫蔫的、掺着些淡黄的月白,伶仃地躲在阔大的叶子后面,一点也不精神。后来去问六爷,他搔着花白的头,也是不解,只说前几日曾问了卖藕种的,人家讲,开红花的,是给人看的“观赏莲”,结的藕不好;咱们种的,是“莲菜”,要的是泥底下的实惠,本就不大开花,即便开,也是这不起眼的白花。我那时听了,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被欺骗了一般,对那一池浓绿,也忽然失了兴致。
到了秋末冬初,荷叶焦了边,蜷缩起来,显出破败的褐色。有一日放学,听说开始“踩藕”了,便又跑去看热闹。哪里有什么热闹呢?寒浸浸的水边,只立着三两个大人。池子中央,一个穿着黑色橡胶连体衣裤的人,半截身子埋在乌黑的泥水里。听人说,那是个流浪来的河南客。只见他忽地弯下腰,整个人几乎没入水中,只剩背部拱起,双手在浑浊的泥里摸索;忽地又直起身,手里便多了一截沾满黑泥的长藕,怕有一米来长,藕节饱满。他并不言语,只将藕往岸边一递,岸上人接了,扔进一旁的箩筐。天气是极冷的,他隔一阵便蹚着泥水走到岸边,接过岸上人递来的一个扁玻璃酒瓶,仰头“咕嘟咕嘟”灌下几口烈酒,呵出一口白气,脸上泛起些红,转身又沉默地走进那一池寒泥里去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一夏的绿,一秋的枯,原来都是为了泥底下这沉默而丰厚的给予。美的期待落了空,生命的实相却以另一种更粗粝、更直接的方式,撞进了我的眼里。
后来上了中学,读到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被他笔下那“亭亭的舞女的裙”、“渺茫的歌声似的”荷花深深慑住了。心底那点对于“红花”的执念,便又死灰复燃起来,且烧得更旺了。总觉得,那才是荷花该有的样子,清华,曼妙,不食人间烟火。
1982年7月的一个礼拜天,正在天津上军校的我与几个同学相约,来到水上公园游玩。水上公园种了一些莲花,面积不是很大,但那粉红色的花开得正艳,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的红艳艳的荷花。
后来转业回到咸阳,由于北方城市缺水,鲜有种植荷花的。直到十五年前暑天的一个周六上午,坐公交去咸阳湖统一广场游玩,接近目的地的时候,一个乘客突然惊讶地招呼同伴——快看,那么大一片荷花!顺着这个乘客手指的方向,我看到马路边渭滨公园的几个小湖上一片嫣红。于是,下车先到湖边观赏荷花。此时,才算是真正见到了“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景致。那是大片大片的莲花,六月一到,便轰轰烈烈地开起来。粉红的,一朵朵,一枝枝,从田田的叶子间挣出来,确乎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仙气。我着了迷似的,拿着相机猛拍一气。

此后,每年当荷花盛开的时候,我都要去荷花池好几回,观赏荷花的美,记录荷花的韵。


2014年中秋节前后,秋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下了近十天,阴霾的天气让我放弃了外出旅游的计划。有一天,在家中闷得发慌的我竟冒雨走向咸阳湖。咸阳湖没有了往日熙熙攘攘的人流,倒可享受雨中那份难得的宁静。
莲花池中荷花刚刚谢过,密密麻麻的荷叶仍遮蔽了水面,一部分莲叶开始枯黄、卷曲,破败如经年的旗帜;莲蓬逐渐焦黑、低垂,像沉思的头颅;就连那挺立的枝干,也失了青碧,变作铁画银钩般的深褐,倔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水面上倒映着这些纵横交错的线条,清冷,萧疏,别有一种严峻的、褪尽铅华的美。凝听雨打荷叶的声音,看微风中飘摇的荷叶以及那荷叶上滚动的水珠,这景象,让我莫名想起唐人李商隐那句“留得枯荷听雨声”。那该是怎样一种心境?不是留恋繁华,而是在繁华落尽后,去倾听生命更深处的回响——雨打残荷,淅淅沥沥,是挽歌,也是安魂曲,是繁华消散的余韵,更是生命轮回的序章。清代画家陈道复,便最懂这“枯荷”的滋味。他笔下的残荷,墨色淋漓,枝叶纷披,看似潦草随意,却有一股子从衰朽中勃发出的、不容摧折的生机。那不再是供人观赏的柔美,而是生命在与时间、与严寒对抗后,留下的铮铮风骨。




白的,是那种初雪将融未融的、带着一点透明质地的白。不是宣纸的素白,而是月光在黎明前最温柔的一刻,凝成了玉的温润。花瓣的边缘薄得几乎要化在水汽里,仿佛一声叹息就能将它吹散。它静静地浮着,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种清绝的孤高,像一位未染尘埃的仙人,垂目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黄的,却并非明艳的鹅黄或灿金,而是晨曦最初吻上云层时,那抹极淡、极暖的蜜色。从花心处缓缓漾开,越到瓣尖颜色越浅,最后融进阳光里,仿佛整朵花是从光里生出来的。它不灼人,只暖融融地亮着,像一盏盛着琥珀色甜酒的琉璃杯,让看的人心里也泛起温软的涟漪。

粉红的,最是娇憨。那不是胭脂的俗粉,而是桃花瓣落在新雪上,雪将化未化时晕染出的那层浅浅的绯。颜色有深有浅,从花心处几乎无色的透明,渐渐过渡到瓣尖一抹羞怯的嫣红。它微微低垂着,像少女初醒时脸颊上未褪的红晕,带着露水般清新的、不自知的妩媚。

她们就这样立在水中央。有的含苞,如一支蘸饱了颜料的笔尖,沉默地积蓄着绽放的力道;有的盛放,层层叠叠地打开自己,将最隐秘的花心——那鹅黄的、藏着未来所有莲子的小小莲房——坦然地交给阳光与微风;还有的已开始凋零,花瓣松散地垂向水面,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弧度,像一曲终了时缓缓收拢的水袖。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冽的香,不浓郁,却极具穿透力。那香气是绿色的、湿润的,混着水汽、阳光和泥土深处凉意的味道。偶尔有蜻蜓停驻在尖尖的花苞上,翅膀颤出几乎看不见的虹彩;或是一尾红鲤悠然划过,搅碎了一池倒影,让花与影在粼粼的波光里暂时失了界限,融成一片流动的、恍惚的光色。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也静了下来,随着水波缓缓荡漾。这一池的莲,白的皎洁,黄的温煦,粉的娇柔,那白瓣紫边的,则在纯净中藏着一缕深邃的幽思。她们不语,却已说尽了整个夏天关于洁净、关于美、关于寂静中无限生机的所有语言。
站在岸边,看着眼前这片精心布置的绚烂,我心里却异常平静。童年涝池边那份灼热的期待,少年时对《荷塘月色》那般纯粹的向往,中年后对镜头里完美光影的追逐……种种影像,与眼前这片缤纷重叠起来。
我忽然明白了,我这一生与荷的缘分,仿佛一场漫长的寻觅与勘破。我寻过那虚幻的、传闻中的“一片红”,见过那实用的、沉默的“白花”,也沉醉于这真实的、悦目的“姹紫嫣红”。我赏过它青春鼎盛的容颜,也体味过它繁华凋零后的风骨。荷,从未变过。变的,是我看她的眼,和那颗被岁月渐渐浸透的心。
她可以是“一池荷叶衣无尽,数树松花食有余”的禅意栖居,是精神世界的无尽宝藏;也可以是“留得枯荷听雨声”的人生低徊,是繁华阅尽后的清冷自持;她更是那寒泥之中,采藕人仰头灌下的一口烈酒,是生活最底层、最扎实的温热与供养。

归途上,夕阳西下。我不再执着于寻找哪一片荷塘最美。所有的荷,无论是开花的,不开花的;绚烂的,枯败的;供人清赏的,予人饱足的,都是这生命长卷上不可或缺的一笔。我与她们的每一次相遇,无论是期待、失望、惊叹还是了悟,都织就了我与这世界之间,一段朴素而深长的缘。
2026年6月22日

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大赛详情请点击以下征稿

大赛投稿邮箱:
942251831@qq.com
bailu6698@163.com
纸刊投稿、订阅微信: mengjian20002012
扫码添加主编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