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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生，我 就 这 样 活 着
（ 散 文 ）
金 国 民
初夏的上午，窗外落着雨，不大，疏疏淡淡的。我坐在窗前，看雨滴在玻璃上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这痕迹走得不急不慌，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于是便显得从容。
算起来，快七十了。这个数字搁在从前，那是老得不能再老的年纪，古来稀了，该拄杖的拄杖，该晒太阳的晒太阳。可我摸摸自己的脸，摸摸自己的心，觉得里头还住着个年轻人。阅人无数是真的，风雨也经历得多了，艰难困苦闯过一关又一关——这些东西没把人压垮，反倒像河里的石头，给岁月的水流冲刷得圆润了些，光亮了些，或许还坚硬了些。
可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活得紧张，活得用力，心里装着太多别人的期待。父母说该怎样，便怎样；领导说该怎样，便怎样；社会说该怎样，便怎样。平常的日子过成了填空题，每个空都得填对，填不对就慌张，就自责，就觉得自己活错了。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多对错？不过是走路罢了，走得顺当些也好，走得磕绊些也好，摔几跤也好，都是路，走过都算数。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明白这件事太晚了；最大的幸运，是总算还是明白了。
我记得四十多岁那会儿，有次在单位，因为一件事的看法与顶头上司顶了几句嘴，受了委屈，回家闷闷不乐。为什么事呢？现在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反复琢磨别人怎么看我，领导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以后该怎么办。多傻啊。那时候要是知道“别人嘴里的应该，抵不过你身体一声叹息”，该省去多少辗转反侧的夜晚。
这让我想起七十年代时的一位老领导。他在职的时候，天天加班，加工资时他退让，分房时他不要，说是让给无房的同志。当时没有人不夸他的无私奉献。但是等他一离休，却再也没有人会提起他。事实上，贡献和篓子一样，不管多大，两三年之后，没人还会记得。你之前流过的泪，熬过的夜，加过的班，挨过的骂，几年之后，全都烟消云散。时间就是个筛子，晃着晃着，就把那些天大的事都筛没了，就像一朵朵云彩飘走了。
但是，身体是最诚实的。你委屈它，它就叹气；你透支它，它就抗议；你不把它当回事，它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事”。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什么功名利禄，什么面子虚荣，都没有一顿踏实的饭、一个安稳的觉来得实实在在。
前两天，老李打电话来，说一位老同事退休没几年就走了，比我还小两岁呢。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没觉得特别悲伤，倒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清醒。像是雾散了，眼前的东西突然清晰起来：原来时间是有形状的，看得见摸得着；原来生命的长度是有数的，不是无尽的河，是有限的存粮。
所以啊，余生就这么活吧：没心没肺地活。这个词儿以前是骂人的，现在觉得是夸人的。可不是嘛？心太满，装太多的人和事，就容易堵；肺太满，吸太多的计较和烦恼，就容易憋。没心没肺不是无情无义，是选择性遗忘——该忘的忘，该放的放，不把垃圾背在身上走。
过去的伤心事，不纠结了。那些辜负过我的人，那些失之交臂的机会，那些说错的话走错的路，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吧。一江春水向东流，时光也不 会 倒 流。纠结只是把陈旧伤疤再翻出来看一遍，有什么用呢？不如学学香炉峰山间那条不知名的小溪，流过去就不再回头了。
还没发生的事，不担忧了。人这一辈子，担忧的事十有八九不会发生，发生的那些又往往是你没担忧过的。想明白了这个，就不愿意再把大把的时间花在“万一”上了。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担忧也不会来。
诚然，世上会有几个人真正在意你呢？扳着指头数一数，两只手都用不完。大多数人在你的生命里只是路过，站一站，看一眼，评一句，转身就忘了。可我们偏偏把那些路人的评价当回事，小心着，紧张着，害怕着，生怕他们不满意。多荒唐啊。他们满意不满意，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们的看法转瞬即忘，可你的感受如影随形，跟着你吃饭，跟着你睡觉，跟着你过慢悠悠的日子。别人的看法是他们的课题，你的快乐是你的责任。再者，人间的事，得失而已，得中有失，失中有得，在得失之间，过完一生。智者随缘不变，愚者随缘就变。得到，未必是福；失去，未必是祸。
我认识一位邻居老先生，八十有二了，独居生活。他每天早起去广场练太极，然后买点菜，回来烧饭，一荤一素，喝一盅加饭酒；下午看看书，练练毛笔字，晚上九点准时睡觉，规律的很。日子过得很自律简单，可他整天笑眯眯的。我问他有什么秘诀，他说：“没什么秘诀，就是不管闲事，不生闲气，不操闲心。”
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却很不容易。所谓不管闲事——别人的事，少操心。子女有子女的生活，朋友有朋友的活法，各自有各自的因缘际会。把手缩回来，管好自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所谓不生闲气——气是伤身的，别人说了句什么，你气半天；路上遇到个什么事，你气半天。这些气生完了有什么用？没有。只是把自己气出一身病来。所谓不操闲心——就是总想着“以后”，以后这个怎么办，以后那个怎么办。其实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把现在过好，就是给以后最好的准备。
我想起自己从前，也是总在等。“等以后就好了”——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工作不忙就好了，等退休了就好了。可孩子大了有孩子大的事，工作不忙了又有新的烦恼，退休了倒是有空了，身体却不如从前了。其实哪有“以后”？每一个“以后”，都会变成“现在”。你现在不快乐，“以后”也不见得能快乐。快乐不是条件满足后的结果，而是一种能力，一种选择。我现在衣食无忧，就选择快乐，开开心心每一天。饿了就吃，不是应酬的吃，不是凑合的吃，是想吃什么买什么，慢慢吃，好好吃，中餐晚餐就着香榧炒花生喝点陈年加饭酒就很满意了。下午看书累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晚上散步时，看个搞笑视频，想笑就笑几声，不怕皱纹，也不怕路人说什么。看电影看电视时，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憋着，不在深夜里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把眼泪咽回去。
临近古稀了，面具该撕就撕，包袱该扔就扔。赤条条地活着，不是不要脸面，是不再为了别人的脸面委屈自己。那些消耗我的人，不伺候了；那些无意义的饭局，不参加了；那些道德绑架，不接受了；对自己过分的苛责，也放下了。我知道，善良必须带点锋芒，否则就是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自己。
余生就简单地活着，不必精致到头发丝发亮，不必完美到每一个细节。衣没洗明天还在，地没拖不会塌。我首先是个活生生的人，然后才是人生的各种角色。每天留一小时给自己，静静心，发发呆，听听歌，什么都不做。把自己照顾好了，才有余力照顾别人。这不是自私，这是自知之明。
以前读过《明朝那些事》，其中有一句话我至今难忘并深以为然的：“所谓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以及一切的一切，只是粪土。先变成粪，再变成土。”退休近十年的人，不必害怕平庸，也不再渴望成功，能够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就已经很厉害了。所谓成功只有一个——按照自己的方式，随遇而安，知足常乐、平安健康地去度过一生。
雨停了。窗外的树叶被洗得发亮，杜鹃鸟又“布谷布谷”地开始叫了。我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龙井茶，茶香袅袅的，飘在空气里。忽然觉得，人生到这个阶段，自由自在的活着，多好！不是没有遗憾，是学会了和遗憾和平共处；不是没有烦恼，是知道了烦恼也不过如此；不是没有苦，是苦过了，苦惯了，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
余生，我就这样活着。
2026.5.21.上午草，
5.28.晚二稿，
6.15.晚三稿于绍兴
作者简介：
金国民，笔名金竹，浙江绍兴人，退休公务员。 原机关捉笔人，现文学爱好者。
诗观：沉潜往复，静心悟道。用诗文抒写生活，用爱照亮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