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丙谋与曾国藩交往考略
文/高庆礼
高丙谋，字在午，号也愚、静生，行二十五，山东淄川人，清代附生。嘉庆癸酉科（1813年）拔贡，初授阳信县训导，因需回避胞兄高中谋任职，改任夏津县训导。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擢升曹州府教授。后以俸满绩优，推升贵州安平县知县，道光三十年（1850年），对调出任江苏睢宁县知县，自此扎根江苏吏治，深耕地方数十载。
高丙谋莅任睢宁之初，励精图治、勤政恤民。昼夜梳理经年积滞讼案，常通宵达旦、夙夜不懈。为振兴地方、惠民兴业，他招募工匠教习百姓纺织技艺，申请划拨公田充盈书院经费，常态化考核勉励士子课业。每逢乡试大比之年，必捐出自身俸禄资助寒门士子赴考，兴学育才、体恤士林，县内士民皆感念其德。彼时睢宁巨镇大李集一带，捻军首领李三闹率众横行劫掠、滋扰民生，丙谋不惧风雪严寒，亲率官兵奔赴征剿，又会同大同驻军合力夹击，一举击溃贼众、肃清匪患。当地绅民感念其护境安民之功，自发为其建立生祠，以志感念。其离任之日，百姓感念德政，沿途遮道攀辕挽留，绵延数十里不绝，足见民心所系。
咸丰四年十二月（1854年），高丙谋署理江苏邳州知州；咸丰六年（1856年），调任铜山县知县。时值晚清战乱频仍，南北兵差往来络绎不绝，沿途所需牛车、夫役，历来皆摊派田间百姓承担，民不堪扰。丙谋体恤民艰，自出俸银雇工置办军需器具，尽数免去民间摊派，让百姓安居耕作、不受纷扰。同时，他倾力筑牢城防、守护一方安宁，牵头筹措资金修缮城池，外筑土圩为屏障，传令四乡各村遍修圩寨、构筑堡垒，督导乡团勤加操练、严守疆域。彼时太平军、捻军屡屡进犯苏北地界，铜山全境依托完备防御，终未酿成巨患。
时有寇首刘平、张彦啸聚数千匪众，盘踞黑山砦负隅作乱，危害一方。丙谋身先士卒、亲统兵勇，直捣贼巢、铲平山寨，刘平仓皇逃窜、张彦被擒，残余党羽尽数剿灭，全境匪乱肃清。曾有乡愚百姓受流言蛊惑、人心浮动，暗藏聚众滋事之险。丙谋不顾安危，单骑独往晓谕开导，陈明利害、安抚民心，一众百姓感念其赤诚、愧疚落泪，当即悉数散去，一场乡土动乱悄然化解。
丙谋理政尤精断狱，审案之时虚心审慎、悉心查证，不尚刑讯、不施鞭扑，仅凭缜密辨析便明断是非、厘清曲直，冤屈皆得昭雪、案情无有偏颇。自金陵陷落、江南大乱，地方岁科试久废不举、文教凋敝。丙谋任职期间，始终尊崇斯文、奖掖后进，每月按期召集诸生课业讲学、考评诗文，数十年未尝间断。其生平好贤下士、礼遇乡贤，对县内孙运锦、胡孟奎等耆老名士格外敬重、优礼有加，一时文风蔚然、士林敬仰。
因其剿匪安民、兴学理政功绩卓著，朝廷以功保举其为在任候补知府，赏戴花翎，后调署海州直隶州知州。履职三载，复回铜山任原职。仕途之中，累获诰封中宪大夫，晋封中议大夫，晚年归江苏候补知府。
高丙谋一生秉性刚正、清廉自持，居官十余载，恪尽职守、一介不取，遇公务紧缺之时，甚至典押自家衣物补贴差费。离任之日，行囊萧然、别无长物，清廉之名传遍苏北。罢官后寓居铜山数载，年至九旬，卒于铜山寓所。徐州府及邳州、铜山、睢宁三地绅民感念其毕生德政，联名呈请督抚，恳请将其入祀各地名宦祠，永志其功。其一生勤于著述，著有《清芬闻见录》《岁寒唱和集》《蝴蝶诗》《渔洋山人秋柳诗释》等著作。
曾国藩（1811年11月—1872年3月），字伯涵，号涤生，湖南湘乡（今双峰县荷叶镇）人，晚清中兴名臣。咸丰十年（1860年）至同治七年（1868年）出任两江总督，总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军政民政，同治四年（1865年）五月临危受命，北上督办剿捻军务。其统筹全局、择要布防，选定徐州、济宁、周家口、临淮四大战略重镇，驻重兵、储粮草，构建四方犄角、相互驰援的防御体系，且以徐州为核心指挥中枢，统筹管控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剿捻战事。同治七年（1868年）八月，调任直隶总督；同治九年（1870 年）复回任两江总督，直至同治十一年（1872 年）病逝于任上。
纵观高丙谋仕途履历，其自道光三十年（1850年）任职江苏，直至晚年寓居终老，数十年历任睢宁知县、邳州知州、铜山知县、海州直隶州知州等要职，恰与曾国藩督理两江、督办苏北剿捻军务的时间、地域高度重合，且为苏北核心治区的剿捻主力、地方循吏。其毕生政绩，可概分为五端。
其一，精于刑狱、明断公允。丙谋每赴新任，必先深耕积案、梳理讼狱，通宵伏案、昼夜不辍。审案秉持仁心、审慎求实，悉心查证案情、辨析原委，摒弃苛刑峻法，以理断案、以德化人，是非曲直一目了然，百姓无冤、舆情公允。
其二，务实理政、惠民兴业。立足苏北地方民情与自然条件，传授百姓养蚕、纺纱、织布之术，教民谋生、推广实业，惠民技艺代代传承，惠及后世乡里。
其三，崇教兴学、礼遇士林。任职各地始终重视文教，嘉奖勤勉士子、督导儒生课业，积极奔走申请公田，为书院稳固办学经费。每逢乡试之年，捐廉助考、扶持寒门。江南战乱、科举停废多年，他始终坚守文教初心，月月开课讲学、考评诸生，从未中断。且礼贤下士、敬重乡贤，优礼孙运锦、胡孟奎等本地耆彦，崇文之风润泽一方，士民无不感念。
其四，勇剿匪患、保境安民。针对大李集捻首李三闹劫掠作乱之祸，他冒风雪、亲督官兵，合兵围剿、击溃匪众，平定地方动乱，绅民立生祠以颂其功。后黑山砦刘平、张彦聚众数千作乱，他督军直捣匪巢，擒斩首恶、肃清余党。遇乡民被匪言蛊惑、蠢蠢欲动，他单骑赴乡、从容晓谕，以诚化民、消解祸乱，保全一方安稳。
其五，革除苛弊、轻徭安民、稳固地方。晚清战时军需繁杂，过往官差过境所需牛车、夫役，皆无偿摊派乡里，百姓疲于应付。丙谋到任后悉数革除旧弊，自掏俸禄雇工置办军需，丝毫不扰民生。同时大修城垣、广筑圩寨，督导乡团操练防御，构建全域安防体系，数次抵御捻军大举进犯，让辖地终无巨祸、百姓安居乐业。
就任职期间与权责辖域而言，高丙谋身为苏北一线地方主官、剿捻干将，长期隶属于曾国藩两江治下，且身处剿捻核心战区，二人理应存在公务交集与往来联络。然此前各类网络史料、地方文献检索，均未发现二人直接交往、书信往来及私人会晤的明确记载，成为地方文史考证中的一桩疑案遗憾。
近得友人提供晚清原始文献史料，收录曾国藩《复高丙谋二月二十八日》信函一通、《准注销高丙谋降掉处分片五月十五日》奏折一篇，两相佐证，终可解开高丙谋与曾国藩二人交往之谜，填补文史研究空白。
其一为同治五年二月二十八日曾国藩致高丙谋亲笔书信。信中言辞恳切，满含谢意，感念高丙谋在其巡查徐州期间殷勤款待、悉心照料，且于其离任之时亲送出境、远道相送，直言 “叨扰一切，启行日，又劳远送境外，歉甚”，同时答谢高丙谋来函称颂之谊。
信中详述当时军情行程：二人于韩庄分别之后，曾国藩一路行程安稳，于当月十九日自兖州抵达济宁。其原拟巡查开河、长沟一线运河防务，随即奔赴周家口大营统筹军务。未料彼时张宗禹所部捻军自河南尉氏、洧川疾驰奔袭，横穿曹县、考城，盘踞菏泽、定陶、郓城、巨野一带，图谋偷渡黄河、运河，北上滋扰。曾国藩当即调派鼎字营官兵赶赴前线阻击，自身暂留济宁，就近调度诸军、统筹战事，待山东局势平定，再另行规划行程。
同时，曾国藩亦向高丙谋通报豫皖军情：此前盘踞湖北黄陂的赖文光、牛宏升所部捻军，遭刘铭传铭字营击溃后，辗转逃窜，由光州、固始窜至沈丘、太和境内，颍州、蒙城、亳州一带军情危急、隐患重重，战局堪忧。此信兼具叙旧致谢与军情通报之用，足见二人互通政务、共商防务的密切关联。
其二为同治六年五月十五日曾国藩上奏朝廷的专项奏折，专为高丙谋申辩冤屈、恳请撤销处分。溯源其事，咸丰六年高丙谋调任铜山知县后，清廷户部核查盐课，认定其辖内咸丰七年额定山东正盐引亏欠数额逾七成，吏部依例议定，将其降四级、调任他职。
高丙谋蒙受冤屈，据实呈递禀文申诉：“六年二月间到任，维时迭被捻扰，盐路梗塞，久无东商运盐到境。奏准借运淮盐，借资民食。嗣于同治四年始奉山东运司札知，有租商长裕公、领运东盐来徐，甫于是年八月开市销售。其自咸丰五年起至同治三年止，既无东盐到岸，所有东纲额引无从催缴。今奉部议降调，实为无妄之咎。”
曾国藩接悉案情、悉心核查原委，查实高丙谋所陈句句属实。徐州旧例行销山东官盐，然咸丰以来捻军连年作乱、战乱不休，山东盐运通道彻底断绝，十余年间无东盐入境。为保全百姓生计、安抚地方，当地早已奏准借运淮盐补给民用，相关案卷完备、有据可查。既然十余年无山东官盐抵岸，地方官自然无督办销售、催缴盐引之责，户部、吏部所定处分实属冤屈。
据此实情，曾国藩郑重上疏陈情，恳请朝廷敕令吏部、户部，注销对高丙谋降调离任的处分，撤销所有追责处置。此举既可为循吏洗雪冤屈、保全良吏仕途，更能彰显朝廷秉公持正、体恤臣僚的为政之道。
综观信函与奏折两份一手史料：同治五年，曾国藩巡查徐州防务，得铜山知县高丙谋全程陪同接待、随行履职，离任之时更获远道相送，二人相交相得、公务默契。曾国藩回任后即刻复信，致谢款待、通报南北军情、共商防御对策。同治六年，曾国藩知悉高丙谋因公蒙冤，不惧繁冗、据实核查，专折上奏、鼎力保全。
由此可见，高丙谋与曾国藩绝非泛泛上下级之交，而是战事之中相知相惜、公务之上深度协作的僚属。曾国藩素来识人公允、惜才爱才，其为高丙谋致谢通函、挺身辩冤、全力保全之举，足见其对高丙谋勤政之才、爱民之德、履职之忠的高度认可，亦印证了晚清名臣秉公持正、体恤贤吏的为官风范。二人这段尘封百年的政务交往，既补全了苏北剿捻的军政细节，也为淄川高氏家族文史研究增添了珍贵的实证史料。
感谢山大教授王德硕先生提供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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