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风雨耕岁月 一身才艺渡沧桑
沈中海
天门国营代湖农场的老梧桐树下,至今还聚着一帮摇蒲扇的老农垦,唠起过往总绕不开程志浩的名字。有人说他是农场子弟校最贴心的教书先生,有人说他是大食堂里最实诚的掌勺人,还有人攥着他早年刻的桃木小挂件,说老爷子这一身本事,全是在大湖的湖泥里泡出来的。他这辈子换过的好几份营生,半步都没踏出天门国营代湖农场的地界,在这片被汉江支渠绕着的农垦沃土上,把旁人眼里的苦日子,熬成了满是烟火气的滚烫人生。
早年间他是农场职工子弟校的民办教师,守着土坯讲台给垦荒人的娃们上课。湖区的风裹着水汽往教室里钻,木窗户漏风,他就自己扛着木料锯刨,把每扇窗的缝隙都塞得严严实实。农场的娃大多跟着父辈从各地来垦荒,不少娃刚来时连汉话都说不利索,他就攥着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教拼音,放学了还把基础弱的娃留在办公室,就着煤油灯补算术题。有年暴雨冲垮了学校的土围墙,他带着几个半大的娃,从湖滩边捡来废弃的砖石,连着三天没回家,亲手把围墙重新砌得稳稳当当。那几年他教出的二十多个娃,后来不少都考上了农垦系统的农技中专,成了农场里给稻田治病的技术员,直到现在,还有不少头发白了的老学生,提着自家种的大闸蟹,专程绕路去看他。
后来农场调整人员编制,他走下讲台转岗,去了农场的大食堂当伙夫。几百号垦荒职工的一日三餐,全靠他守着两口大铁锅张罗。农忙“双抢”的时节,天还没亮他就摸黑爬起来生灶火,蒸好一笼笼白面馒头,熬好一大锅凉丝丝的绿豆汤,和同事一起挑着担子往湖田的工地上送。湖区的日头毒,他的后背被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皮,却从来没误过一顿饭点。有次夜里突降暴雨,食堂堆在檐下的干柴全被淋透,他二话不说把自己床上的草席抱出来引火,愣是在天亮前把几百份早饭做得热气腾腾,让下田的职工们咬上了热乎的馒头。那几年他管的食堂账目,连半两粮票的出入都记得清清楚楚,农场的老会计翻了十几年的旧账本,半分错处都没找出来。
之后农场基建队要修灌渠、建新职工宿舍,他又主动报了名,成了基建队里最能扛的工人。几十斤重的水泥袋往肩上一搭,踩着跳板走得稳稳当当,别人扛一趟歇十分钟,他一天能多跑五六趟。天门代湖农场的每一条灌渠边上,都留过他扛着铁锹清淤的脚印,场部那几排至今还住人的老职工宿舍,三分之一的墙砖都是他亲手码上去的。有年寒冬修排水闸,冻土硬得像铁块,他抢着抡起十二磅的大锤砸冻土,虎口被震得裂开了深深的口子,裹上两层粗布条接着干,愣是提前三天完工,开春时整片稻田都顺顺当当地灌上了汉江的活水。
基建队的活告一段落,他又主动申请去了农场的蔬菜队,成了天天往田埂跑的菜农。在湖区的盐碱地里开畦种菜,他把从老家带来的菜籽小心翼翼撒进土里,天不亮就去湖边挑水浇菜,顺着湖风的方向搭起防风的竹架。旁人种的青菜总被大湖的阵风刮得东倒西歪,只有他种出来的白菜棵大心实,黄瓜脆嫩水灵,收上来的菜全送进农场食堂,让农忙的垦荒职工,顿顿都能吃上新鲜的绿叶菜。
后来那段蒙冤受屈的难日子,他也没离开代湖农场半步,就守着自己在职工宿舍的小土屋,白天去菜地里忙活,晚上就着煤油灯练字、刻木件。窗外就是代湖飘着芦苇花的湖面,裹着水汽的湖风从窗缝钻进来,陪着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没人说话的长夜。直到三年后农场翻查旧档案,把所有误会都澄清,沉冤得雪的他,也没想着离开这片守了大半辈子的土地。
往后的日子里,他靠着在农场劳作间隙练出来的手艺,给农场的职工宿舍刷门窗,给场部的老戏台刻木匾,就连农场每年新春的农垦联欢会,所有的楹联全是他亲手写的。后来农场办农垦文化陈列馆,他还主动把自己刻的木件、写的字画捐了进去,给后辈的农垦娃们,讲讲当年在代湖边上垦荒的老故事。
后来,政府重视教育,程志浩重返三尺讲坛,年年为重点中学送去了大批优秀学生。
从教书先生到食堂伙夫,从基建工人到蔬菜队的菜农,以后又重返三尺讲台。程志浩这一辈子的数次转身,从来没踏出天门国营代湖农场的地界半步。他把所有的青春、血汗与热忱,全留在了这片被汉江滋养的农垦沃土上,在湖风与稻浪里磨出了一身本事,活成了代湖农场几代老农垦人心里,最踏实、最值得念叨的老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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