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慎春(山东枣庄)
1970年春天,我们徐楼大队有计划地开始扩种马铃薯、大白菜。1971年3月,党支部书记王慎法,又从滕县龙阳公社曾楼大队,聘请马铃薯种植技术员翟广玉,推广了仲春地蛋,谷雨后套种玉米,秋天栽植大白菜,一年三种三收新模式,获得了大丰收。由此,于1974年,被枣庄市蔬菜公司划归为蔬菜大队。为了扩大蔬菜的种植面积,同年盛夏,经“水神”胡再生的堪寻,我们第二生产小队,又在离村庄很远,原中兴煤炭公司自筹资金修建的铁道路西,钻成了一眼出水量很大的机井。
当年,担任生产小队长的是我的姨姐夫刘凤歧。他这人虽然只有小学文化,可由于父亲早亡,跟着寡母及姐姐长大,自小养成了不服输的性格,头脑灵活,好算计,什么事情总要琢磨出一二三来。因此,社员们给他起了个外号,背地里都称他“小鸡蛋壳剥的”。别看就是这样一种人,在那个“吃大锅饭”的年月,却给集体节省了许多开销。
就说给机井配套这件事吧:要买一台深井泵,少则数千元,多则达万元。而一台普通的抽水机,数百元足矣。缺点是吸水浅,扬程短。为了克服这些不足,他反复琢磨,最终想出了解决办法。就是在机井周围,开挖出一个深达数米的大坑,在坑内建泵房。用挖下的深度,化解普通抽水机吸水浅、扬程短的缺陷,节省购买深井泵的巨额资金。
为了节约开支,他又打起了我们这些“半截茬子”的算盘。那时候,十五六岁的半大孩,放假后都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凡是技术含量不高的农活,都能顶个人使唤,可工分仅为成年人的一半。当时与我年龄相仿的伙伴,在我们小队竟有十几个。
因为要赶农时,开挖机井大坑的任务,就由我们这帮半大小子,在队长的带领下加班干。从太阳落山开始,干了一气活,由生产队统一管顿饭。那时,生产队的土豆,堆积如山,炖上一大锅,由加夜班的社员隨便吃。而烧饼则分到个人,每位四个。当时我们虽然年轻,但从苦日子中长大的孩子,都会过,顾家!每个人都舍不得多吃烧饼,尽吃地蛋,直到夜间十一点,把省下来的烧饼带回家。
一天夜晚,又加班,地蛋锅里加了肉。吃饭的时候,队长高声地宣布:“今天晚上,咱们不分烧饼啦,隨便吃,只准吃,不准往家带!还是干到十一点收工。”
有聪明的伙伴,早已看透了队长的心思,偷偷地嘀咕道:“这个人,又犯了‘小鸡蛋壳剥的’毛病,咱得治治他。”大伙一哄而上,抢碗的抢碗,抱烧饼的抱烧饼,一锅地蛋炖肉盛得见底,一堆烧饼早被拿光。队长尴尬地蹲在一边,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心想:“让你们先吃吧,等你们吃剩了我再吃。”
大家谁也不理他,风扫残云般地放开肚皮猛吃。那一顿,我就吃了六个烧饼,外加一大碗地蛋炖猪肉。而队长什么也没吃着。夜间十一点,队长要收工。大伙齐声喊:“接着干!”
第二天晚上,队长腌巴巴地说:“今晚咱们还是分着吃吧,每人还是四个烧饼。”从那开始,队长再没说过随便吃,不准带回家的话。现在想起这段往事,既感到可悲,又觉得好笑!
第二年,沙河滩古会跋棚的当天下午,第三生产小队的机井房里,上吊死了一个男人。公安人员到了现场,也没查明这个人的身份,当作无名逝者拉走了。转眼间,已到了收获的时候。芒种时节,昼长夜短,气候干旱炎热。刨完地蛋沟里套种的玉米,开始孕穗结实,需要补充大量的水分。队长安排我和刘成玉、战桂军、廖广新四个“半截茬子”连夜加班浇玉米,两人一组,分成上半夜和下半夜。
我和刘成玉分到了下半夜。夜半时分,万籁俱静,皎洁的月光,皓白如昼,长得比人还高的玉米地,浓稠似墨。天空里不时传来“大官林子”坟地间猫头鹰“咯咯咯”凄惨的鸣叫声,相隔不足50米的沟北,就是刚刚吊死过人的那座第三生产小队的机井房。因为要拔出深井泵维修,铁井管子刺穿了屋顶,敞开的房门也没有关。隔沟看去,从屋顶破洞中映下的那缕月光,直射到深井泵的皮带轮上,锃明瓦亮,十分醒目。
在这种氛围的背景下,即使成年人也会发毛,更何况我们是两位不谙世事的少年,恐怖感达到极限。心里想着不要往那里看,头却情不自禁地总朝那个方向转,越瞧心中越发慌,浑身的鸡皮疙瘩直冒。下决心唱首歌壮壮胆,可从嗓子眼中硬憋出来的歌声,早已跑了调,不知不觉地变成了鬼哭狼叫般的干嚎,怎么听也不像自己的声音,自己听着都觉着瘆得慌。忘不掉啊,那个不眠之夜,那次给玉米地浇水……
2026年6月16日写于峄城承润花园
作者简介:
王慎春,党员,原始学历高中,自修山师大汉语言文学。原任地方电视台摄像记者,现已聘为知音识曲文学社/中国经典文学副主编。原以新闻写作为主业,热爱诗歌、散文等文学创作,曾有诗歌、散文、报告文学、通讯、电视专题等作品获得过国家、省部级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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