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护短”
杨庆军

去年父亲节前,我写过一篇《怀念父亲》,用“三个一”——唯一的工作单位、一场烫伤灾祸、一个业余爱好——粗线条勾勒了父亲的一生。文章发出后,许多发小和同学都说写得真实、客观,点赞之余,不少人又提起另一个“一”:父亲的“护短”。他们说,若不补上这一笔,父亲的形象便不够完整。
同学们口中的“护短”,就是说父亲特别地保护我,有时包容、庇护甚至袒护我的缺点和错误。之所以大家有这样的观点,大致源于三个方面的因素。
第一,我上学早,在同龄人中年纪偏小,偏又生性调皮,在班里免不了与人磕碰。每次冲突,吃亏的几乎总是我。父亲是板中的校工,在校内遇见我那些同学,总要郑重地托付一句:“我们家小军子年龄小,你们多照顾照顾他哟。”这话同学们记在心里,虽然当年打架斗嘴时并没人因此对我手下留情,但“老杨师傅护犊子”的印象,就此扎了根。
第二,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春节,我请几位同学来家吃饭。饭后送他们上街,在十字路口正撞见一个骑车人歪歪扭扭画着S形。那年《少林寺》正火,醉拳醉棍非常风靡,一位同学急智调侃:“你们看,那个人在骑醉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骑车人及其同伴当场翻脸,双方争吵推搡起来。不一会儿,对方的岳母赶到,竟是我的远房三姑爷的岳母,我唤作小奶。小奶不问情由,劈头盖脸指责我“殴打三姑爷”,句句难听。
父亲见我送人久久未归,寻到路口,静静看了一阵,才开口对小奶说:“小奶,您要实事求是。您光说他们打三姑爷,怎么不说三姑爷打人呢?”这话不卑不亢,点破了偏颇。加之本是远亲,且并无大损伤,众人也就散了。但这件事,坐实了父亲“护短”的名声——在旁人看来,他分明是站定了儿子这一边。
第三,父亲三十七岁才得我这个独子,属于“晚得子”。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精神关切,我自己懵然不觉,同学们却看在眼里:别的孩子有的,我大致不缺;别的孩子没有的,父亲也尽力张罗。在他们看来,这便是明明白白的溺爱了。
然而,留在我记忆深处的,却是父亲的严厉,甚至严苛。儿时在外与人争执斗殴,无论对错,也无论我是否受伤,回家必是一顿责打。最重的一次,他让我跪在门外,用麻绳抽我,围观者众多,我倔强地硬挺着,始终不肯认错。后来母亲悄悄劝他:“小军的脾气,不能再这样打了,得好好说教。”大约是见我渐渐胆小,不敢再惹事,父亲果真再未对我动过手。
如今回望,父亲一生谨小慎微、胆小怕事。我在外惹祸,于他而言,不仅是颜面折损,更是实实在在的负担。他唯一的心愿,是我安安分分、平平安安,不给他添乱,不给家庭招灾。每次路过派出所,望见里面被抓的坏人,他便不失时机地念叨那句老话:“宁看强盗打,不看强盗吃。”正是这般朴素的训诫,让我从小敬畏规矩、遵纪守法。

长大后,尤其当我走上管理岗位,父亲的“廉政教育”从未间断。他常把自己年轻时多次放弃发财机会的经历翻出来讲,提醒我警钟长鸣。那些反复的絮叨,如今想来,字字都是厚望。
同学们眼里的“护短”,其实是我当初并未体会到的、父亲深藏不露的爱。所谓“疼儿莫让儿知道”,他的“护短”,不在纵容包庇,而在默默遮风挡雨;他的严格,不在刻薄冷酷,而在为我立下做人的底线。严厉与疼爱,本是一体两面,合起来才是完整的父爱。

谨以此文,纪念我第四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
2026年6月17日
作者简介:杨庆军,连云港市市场监管局退休,参加工商行政管理、市场监管工作40余年,在三个工商所、两个县区工商局和市工商局经检支队、消保处、12315消费者投诉举报中心、市市场监管局消费者投诉举报管理处工作过,有丰富的行政执法和消费维权工作经验,在国家级、省、市级相关刊物发表理论文章数十篇。在相关报纸、期刊和公众号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