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夏,打捞时间的鳞片
——宁夏回族自治区博物馆札记
张兴源
2019年夏,余自延安西行,过六盘,越萧关,沿丝路古道直趋宁夏回族自治区首府银川。是时天高云淡,塞上风物迥异陕北,平畴沃野,渠水纵横,恍若置身江南。同行者皆叹:“昔闻塞北江南,今乃信矣!”余默念《嘉靖宁夏新志》所载:“宁夏,古雍州之域,秦为上郡,汉置朔方郡。”千载而下,其名虽屡易,其地之雄奇,则亘古未变。
初至银川,友人谓余曰:“欲识宁夏真面目,当先赴宁夏博物馆。”余从其言。
一
宁夏博物馆坐落于银川市金凤区人民广场东侧。远望之,一幢端庄沉稳的建筑矗立于蓝天之下,总建筑面积三万零二百五十八平方米,全高二十一点二米。其形制之独特,令人驻足良久——主体建筑平面呈“回”字形布局。此非偶然为之,乃匠心独运,暗合宁夏“回族自治区”之“回”字,民族特色浓郁,寓意深远。
缓步绕行,细观其外立面,更觉精妙。四周三十二个装饰块,皆采用宁夏出土的“妙音鸟”——迦陵频伽形象雕饰。佛教经典载,迦陵频伽乃极乐世界之灵鸟,其音和雅,听者无厌。今以此鸟饰于博物馆之壁,岂非暗喻宁夏历史之音韵悠长、文明之声不绝如缕?立面底部四角,则参照西夏王陵出土的力士碑像造型,雕以石材力士像,粗犷大气,极具历史与民族地方特色。墙面之上,力士志文支座等构件形象与迦陵频伽装饰图案交相辉映,皆为宁夏历史文化遗存之代表。整座建筑优雅、简洁、均衡、沉稳。传统与现代、民族与世界,于此达成一种微妙的和谐。
步入馆内,又是另一番天地。室内设计舍弃了过多的具象造型,以洗练简约之手法,适度体现民族地方特色,以免喧宾夺主,冲淡观众对馆藏文物的印象。此种设计理念,深得博物馆陈列之三昧——建筑为宾,文物为主;形式为表,内容为里。
余伫立大厅之中,忽然想到:这座博物馆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文物。它从承天寺塔院内的简陋馆舍起步,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沧桑,终成今日之气象。宁夏博物馆的前身,乃1959年7月1日成立的宁夏地志博物馆筹备处。1973年,正式更名为宁夏回族自治区博物馆。2008年,新馆建成开放。2010年,荣获中国建筑质量工程最高奖——鲁班奖。从西塔古寺到人民广场,从七千平方米到三万零二百五十八平方米,这组数字的背后,是一个地区对自身历史的重新发现与庄严确认。
二
博物馆二层,“朔色长天——宁夏通史陈列”八个大字赫然在目。此展陈面积三千平方米,分为“文明曙光”“游牧家园”“帝都藩屏”“丝路重镇”“西夏寻踪”“塞北江南”六个部分。近两千五百件展品,以恢宏之势,勾勒出宁夏四万年的文明轨迹。
步入“文明曙光”展厅,迎面而来的是旧石器时代水洞沟遗址出土的原始牛头化石。水洞沟——这个名字在中国考古学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它是中国史前考古的发祥地之一,距今已有三至四万年。凝视那化石上已然石化的骨骼纹路,余仿佛听到了四万年前黄河岸边的风声、水声、波涛声,以及先民敲打石器的清脆回响。宁夏,它也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此言不虚。
新石器时代马家窑文化的豆荚纹双耳彩陶壶,静静地立在展柜之中。那流畅的线条、古朴的纹饰,诉说着先民对美的朴素追求。陶器之上,人类最初的审美意识已然萌发。从水洞沟到马家窑,从旧石器到新石器,宁夏先民完成了从狩猎采集到农业定居的伟大跨越。
“游牧家园”展区,将我们带入春秋战国的峥嵘岁月。彼时宁夏分属于义渠戎、乌氏戎、朐衍戎三个戎族方国。展厅中陈列的各类青铜生产工具、兵器、车马器和装饰品,揭示出古代游牧民族生活的繁荣景象。战国时期的青铜透雕牌饰,工艺精湛,纹饰繁复,既有草原民族的粗犷豪迈,又不乏细腻精巧的艺术匠心。宁夏先民,实乃草原丝绸之路上的先行者、开拓者也。
余驻足于一件青铜短剑之前,剑身虽已锈迹斑斑,然锋芒犹存。遥想两千余年前,义渠骑士策马贺兰山下,弯弓射雕,驰骋草原,何等壮怀激烈!《史记》载义渠戎国与秦抗衡百余年,终为秦所并。这些青铜器,便是那段铁血岁月的无声见证。
三
汉唐时期,是宁夏历史上最为辉煌的篇章之一。
两汉时期,宁夏作为边陲重地,中央王朝大力推行移民屯垦实边政策。汉、羌、匈奴等民族共存生息,农牧并重。借助地利,引黄开渠灌溉,阡陌纵横,良田沃野。展厅中汉代回首卧式错金银铜羊,造型生动,工艺精美,见证了汉代宁夏农牧经济的繁荣。盐铁资源日益兴盛,手工业进步与商贸、交通快速发展,城邑星罗棋布。宁夏成为守御边疆、拱卫关中的重要北方门户。
汉武帝元鼎三年,置安定郡,治高平(今固原)。自此,宁夏南部正式纳入中央王朝的郡县体制。丝绸之路的开通,更使宁夏成为东西方文明交汇的重要节点。
唐代,宁夏作为丝路东段北道上的必经之地,“贡使、商贾、僧侣等大都经过此地进入中原王朝”。展厅中那对唐代石刻胡旋舞墓门,便是丝绸之路文化交流的绝佳物证。此墓门1985年发现于宁夏盐池县苏步井乡窨子梁唐墓。左右两扇青石门扉上,各浅雕一名跳胡旋舞的胡人男子——虬髯卷发,深目高鼻,宽肩细腰。他们身着圆领紧身窄袖衫和贴腿紧裙,脚蹬长筒靴,各踩在一块小圆毯上,手举长巾对舞。四周浅浮雕卷云纹,舞者犹如腾跃于云气之中,煞是帅气。
胡旋舞源自西域,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在唐代风靡一时。白居易《胡旋女》诗云:“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今日读之,犹可想见当年胡旋舞之盛况。而宁夏博物馆所藏的这对墓门,乃国内仅存的胡旋舞主题唐代石刻。它印证了宁夏作为丝路要道的历史地位,也见证了千年前东西方文化在此交融的盛景。
隋代狩猎纹金方奇,亦是丝路文明的璀璨明珠。金方奇上精雕细琢的狩猎图案,既有中原传统工艺的精湛绝美,又融入了西域风格的奔放不羁。这是多元文化在宁夏大地上碰撞、融合的又一明证。
四
西夏,是宁夏历史上最独特、最神秘的一章。
公元1038年,党项首领李元昊建国称帝,国号大夏,定都兴庆府(今银川市)。因其在宋朝西北方,中原地区习惯称之为“西夏”。西夏先后与两宋、辽、金对峙鼎立,共历十主,历时一百九十年。其疆域“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地方万余里”。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与宋、辽、金鼎足而立的强势王朝,在“二十四史”中却无专史。它的历史,只能零散地依附于《宋史》《辽史》《金史》诸史的夹缝之中。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史学史上的一大缺憾。
但宁夏博物馆的“西夏寻踪”展厅,以丰富的文物,弥补了史书的缺漏,让这个消失的王朝重见天日。
展厅中央,那尊鎏金铜牛无疑是当之无愧的镇馆之宝。此牛1977年出土于西夏陵区101号陪葬墓。青铜铸造,腹内空心,外表通体鎏金。牛屈肢而卧,双角弯曲,双耳外展,鼻子微微上翘,眼睛圆睁且向外凸,注视着远方。身长一百二十厘米,重达一百八十八公斤。它集塑形、铸造、鎏金、抛光等多种工艺于一身,达到了神形兼备的艺术效果。
这尊铜牛最动人之处,在于它的眼神——那不是一头被驯服的牲畜的眼神,而是一头劳作之余抬头远眺、目闪灵光的生命。余伫立良久,仿佛能感受到千年前那个黄昏——夕阳西下,贺兰山影渐长,一头耕牛跪卧在田埂之上,忽然听到远处主人的呼唤,蓦然抬头……这尊铜牛凝固的,正是那个稍纵即逝的瞬间。
与鎏金铜牛一起出土的还有一尊大石马。出土时铜牛、石马均在墓葬甬道内,马头向外、牛头向内。此中深意,令人遐想。有学者解读为党项人“乘马出则征战,牵牛入则耕作”生活状态的写照——征伐与耕耘,武力和文明,党项人将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生活理想,一同带入了永恒的安息之地。
石雕力士志文支座,是另一件国宝级文物。1974年出土于西夏陵区6号陵。此支座近似正方体,圆雕男性人像,面部浑圆,颧骨高凸,粗眉上翘,双目圆睁,下颚置于胸前,双手托膝,呈跪坐姿。以夸张手法表现了大力士的神态,反映出西夏时期石雕艺术的独特风格。座顶背部阴刻汉文“砌垒匠高世昌”——这是石雕工匠的姓名。千载之下,我们仍能读出这位名叫高世昌的工匠对自己作品的自豪。
西夏文字,也是展厅中的一大亮点。这些方方正正、笔画繁复的文字,乍看像汉字,细看却又全然不同。它们由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命人创制,曾通行于西夏全境。西夏灭亡后,这种文字逐渐失传,成为无人能识的“天书”。直至近代,学者们才逐步破译了这种消亡数百年的文字。今日观之,那些刻在石碑上、写在经卷中的西夏文字,依然散发着神秘的光芒。
西夏,这个在“二十四史”中没有位置的王朝,在宁夏博物馆中获得了永生。
五
元、明、清三代,宁夏呈现出“塞北江南”的美丽景象。
公元1288年,元朝将甘肃行省下设的中兴路改为宁夏府路——“宁夏”之名,由此而始。元末明初,回族形成。明清时期,回族进一步发展壮大。中原农耕文化和边塞草原文化交流、融合,宁夏大地呈现出多元文化共生共荣的独特风貌。
展厅中陈列的元代瓷器、明代家具、清代书画,无不体现着这种文化融合的痕迹。一件元代青花瓷瓶,造型是中原的,纹饰却带有西域风格;一幅明代壁画摹本,题材是佛教的,笔法却融入了中原绘画的技法。这正是宁夏的魅力所在——它从来不是单一文化的孤岛,而是多元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
宁夏的历史,是一部移民史,也是一部民族交融史。从西戎到匈奴,从羌人到鲜卑,从党项到回回,从汉人到蒙古——无数民族在此生息、繁衍、迁徙、融合,共同创造了这片土地上的灿烂文明。正如宁夏博物馆的结束语所言:“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各民族都对这里的安定团结和发展建设做出过重要贡献,并且巩固和发展了对中华文化的认同。”
六
从博物馆缓步出来,已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给博物馆的“回”字形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迦陵频伽的雕饰在斜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那些千年前的灵鸟正在暮色中展翅欲飞。
余忽然想起《万历朔方新志》中的一句话:“宁夏,古朔方地,山河险固,形势雄壮,盖西北之巨镇也。”今日亲历其境,方知古人之言不虚。然而,宁夏之魅力,不仅在其山河之险固、形势之雄壮,更在其文明之多元、历史之深厚。从水洞沟的原始牛头化石到鎏金铜牛,从胡旋舞墓门到力士志文支座——四万年文明史,在这座博物馆中凝为一瞬。
回首望去,宁夏博物馆静静地矗立在人民广场东侧。它既是一本打开的历史书,也是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那些陈列在展柜中的文物,不仅仅是冰冷的物件,它们是先民们的手泽,是历史的体温,是文明的密码。
“朔色长天”——这个展览的名字取得真好。朔方之色,长天之下,四万年文明光华璀璨,永不断绝。
余离银川之日,车过贺兰山下,但见群山如黛,长河似练。遥想千年前,李元昊于此建国称帝;两千年前,匈奴骑兵于此纵横驰骋;四万年前,水洞沟先民于此敲石为器……历史的长河奔流不息,而宁夏,始终屹立于朔方之地,以其独有的姿态,参与着、见证着、创造着中华文明的伟大进程。
《清史稿·地理志》载宁夏府:“东界陕西,西界甘肃,南界甘肃,北界蒙古。”寥寥数语,道尽其地理位置之要冲。然而,地理位置之要冲,何如文化位置之枢纽?宁夏之为宁夏,不仅在于它“关中屏障、河陇咽喉”的战略地位,更在于它多元文明交汇、多民族共生的文化特质。这种特质,使宁夏在中国版图上独树一帜,也使宁夏博物馆在全国博物馆中卓尔不群。
归途之中,余默诵唐人王维《使至塞上》诗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此诗写于宁夏境内,千载之下,仍能唤起人们对这片土地的无限遐想。而今日之宁夏,不仅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壮美边塞风光,更有博物馆中那四万年文明的厚重积淀。
此行不虚。宁夏博物馆,当为塞上之行第一站。
2019年夏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