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朱峙三
我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考入两湖总师范学堂,到辛亥革命时,随着学堂结束而离开。兹就记忆所及,概述该学堂的一些情况供参考。
―、办学宗旨
甲午以后,全民希望国家富强。张之洞总督湖广,以致力于富强自任。张氏认为富强基于新学,故着重教育人材,提倡新学。意在迎合国人要求富强的热望,罗致热血青年使不致有越轨过激行为。当时除办农务、矿业、自强、方言、武备、将弁等学堂,并聘德、日教习主讲军事、科学外,还以师资缺乏,借材外人为心事,乃有提高师资教育之举。

朱峙三
张氏办理学堂的宗旨,见张氏所订《奏定学堂章程》一书。这一章程极突出地把忠君爱国作为办理两湖各学堂的主旨。他的所谓忠君爱国的含义,可以从以下各点来看:
张氏在两湖总师范学堂开学之日的演说(当时称训话为演说)的大意:尔等都是好青年,故国家选拔尔等加以培养,成为有用之人才。我朝廷深恩厚泽,对尔等读书一切都是官费,尔等要体谅朝廷培育人才之玉意。到堂后好好研习经史及各种科学,力图自强以保国家富强。千万不可相信海外(指日本)传来的邪说(指康梁学说及孙中山革命学说),感本朝厚恩。

“正学堂”(两湖总师范内的礼堂)所挂对联:“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此为鹄臣鹄子;虽有文事,必有武备,法我先圣先师。”
张氏所著《劝学篇》,列为学生必读文章。其内容无非是说,强国必在教育,教育首推经学;有了经学作基础,国家再选送学生到外洋留学,学到外人的科学才能自强。
二、两湖总师范学堂的命名
两湖总师范学堂的前身可追溯到两湖书院。
两湖书院结束后,曾就原址开办两湖师范学堂速成科,肄业期为一年。这一期毕业生送往日本留学的达四分之一。速成科结束后,又办湖北省师范学堂简易科,一年毕业。毕业学生约一百二十人,也有十余人派送日本留学。其时,湖北办学居全国之先,省内各府县也先后办学,教师极感不足,尤以中学教师最为缺乏。创办速成学堂只能解决小学师资,这种速成师范一时设立的也很多,如支郡师范设有八堂,每堂一百二十人。省级似无再设速成师范的必要。因此有两湖总师范之创办。

先是张之洞奏请朝廷核准创立“两湖优级师范”,准备分为本科和选科,旋又拟改名为“两湖支师范”,均未正式挂牌,只在向各府县招生文告中有此名义。及到招生考试后,总督发榜时才悬牌定名为“两湖总师范学堂”。
三、教学设备
两湖总师范即以原两湖书院旧址为堂址,讲堂、寝室就原斋舍略加修改(其房舍即现在湖北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院址,大门口的八字门及一对石狮子还保存原物),斋名也沿用书院的,分为仁字斋、义字斋、礼字斋等。

教学用的理化实验室为当时最突出的,有两栋楼,一栋用作上理化课,一栋用作实验,内藏许多仪器药品。堂内有南北两书库,藏书四万余卷,经史子集之书均皆备有,乃湖北历届书院的藏书。设有管理员一人经管。但监督刘鸿烈不许学生借阅,库门终年封闭,学生一再要求开放都不得结果。到宣统元年湖北开办省图书馆,即以这些藏书作基础。
在体育设备方面,有各种器械体操用具,如铁杠、双杠、秋千、浪桥等。当时学生对球类运动不重视,学堂虽备有足球,但很少人去玩。宣统二年增加军事操,每人发一支汉造来复枪,重七斤半,并配有子弹盒和木头子弹。因学生不愿擦枪,学堂专雇两名工人干擦枪工作,充分表现师生对体力劳动的鄙视。
学堂对学生食宿医药洗澡等都有适当设备。
四、教职员
学堂总监督由湖广总督兼任。监督为梁鼎芬,广东番禺人,翰林出身,时为臬台(按察使),薪资每月三百元(与洋教习同等待遇)。教务长(又称学堂长)为曹履贞,江陵举人。总务长(亦称庶务长)为陈树屏,安徽宿松翰林,时为武昌府同知。斋务长为易奉乾,应城廩生,时为大冶教谕。监学四人,在仁字斋的是周凤璋、王春元,在义字斋的是苏钟正、权国垣。

当时教学以经学、教育学为重点,其他功课有修身、文学(中国文学)、博物、物理、化学、史学、地理、英语、音乐、图画、簿记、习字、官话、体操、手工、算学等。经学每周六小时,教习为黄福、王劭恂(俱沔阳举人),尹潮(鄂城举人)、李文藻(江夏举人)、王廷梓(云梦举人)、杜宗予(松滋岁贡),多为当时有名的经学家。这些先生都系两湖书院学生,迂腐而有学问。教育学亦每周六小时,教习先为日本人渡边几治,订约未久即辞去,改请金华祝(黄陂廩生)、吴赐保(汉阳人),金、吴俱日本留学生。
文学教习为杨宏发(镇江主事,主事比翰林低一级)、黄福、刘尚桓(汉阳举人)、叶恭绰(广东南海人)。博物教习为日人高桑良心。物理教习为日人三泽力太郎。化学教习为日人稻并幸吉。史学教习为雷豫钊(蒲圻举人)、张继煦(枝江举人)、李步青(京山廩生)。地理教习为汪鸾翔(广西解元)、黄鹄翔(孝感廪生)、周龙骧(麻城廪生)。英文教习为金昭(镇江人,日本留学生)、张铭(安徽人,日本留学生)。音乐教习为苏钟正(浠水人)、权国垣(江夏人),俱日本留学生。图画教习为黄桂芬(广东顺德附生)、沈塘(吴江人,湖北候补知县)。习字教习为李铸(应城举人)、吴宝衡(江夏附生)。体操教习为余光辅(兴山拔贡)、徐宝琛(襄阳附生,时为营长)、王映琨(江夏附生),余为正教习,徐、王称助教。簿记教习为洪某。官话教习为张某。算学教习为李克佐(长沙廪生)、黄乾元(孝感廪生)。手工教习为江瑞生、张卓。
教习最低工资为二十元一月,钟点多的(每周六小时)可拿到六十元。在当时湖北学堂中还算较高的。
五、学生
两湖总师范学堂于光绪三十二年春开始招收学生,总定额为四百八十名。其中湖南六十名,由湖南巡抚负责考送;外省二十名,就武汉所居外省人中招收,被录取的有四川、浙江等省人士。余四百名由湖北各府县考送,报考资格规定为年在二十岁以下的廩生、增生、附生,祖籍属湖北省。当时分配湖北十府一州,大县送十名,小县送二至四名;由各府县学“教谕”负责选拔合格者编册送省应考。在省复试时要求很严格,以致第一次录取者只有二百人。为了补足定额,乃举行第二次招考,将报考年龄放宽为二十五岁以下。到光绪三十二年五月才考试完毕,学生陆续入学,九月十六日正式开学。这四百八十名学生分住仁字斋和义字斋。

不久,张之洞又奏准添收天津学生十名,贵州兴义府学生三十名。因张系天津属南皮县人,张父曾充兴义府知府,故意作点人情。为避免两湖人士物议,这四十名学生伙食自费。而其余学生全系官费,衣履被服伙食均相当讲究。
光绪三十三年总师范招收第二期新生六十名,住礼字斋。接着还开办三年制的理化专修科,由留日学生陈英才任堂长。光绪三十四年又招收第三期师范新生六十名(现在省文史馆的曾榆村就是这期学生);同时还设立博物专修科,也是三年制,由留日学生谭锡恩任堂长。
两湖总师范学堂规定五年毕业。每月一小考,每季一大考。第一期学生在五年学习期内被淘汰(由于不及格或患病或犯规)者约三十余人,其余均于辛亥年八月毕业。
总师范还附设一所小学,地点在现在的湖北艺术学院。小学堂长为胡柏年(沔阳拔贡)。规定六年毕业,学生年龄也有近二十岁者。
六、思想状况
辛亥革命以前的几年,正是反满排满思潮高涨的时候,两湖总师范的学生当然受到这一思潮的冲击。虽然张之洞办学的宗旨在“爱国忠君”,而结果只适得其反。时代巨轮不是任何人所能扭转的。
在两湖总师范的教习中有不少是同情革命排满的,如丙午(1906年)开始任教习的金华祝、张继煦、李步青、周龙骧,即为曾在日本编过《湖北学生界》《汉声》等杂志宣传推翻满清统治的人物。他们在学堂内虽未敢公开表露抵满思想,但在讲课中有意带一点新思想,学生也都能领会。虽然张之洞对“邪说”很仇恨,对有新思想的人也赶走过,但并不能防止新思潮对学生的影响。学生明知金等系同情革命的人物,但都彼此心照不宣。
一般地说,学生对张之洞的富国强兵有相当赞许,对忠君爱国并不感兴趣。有少数学生信服康梁学说,志在保皇。如左德威(其父系道台)、王季范就在他们的文章中发挥过康梁学说,老师对他们的文章只是加以批驳,并未向上面揭发。这些教习是为避免嫌疑,预为自身开脱。大多数同学则同情同盟会的主张,黄梅人宛师演就是同盟会的活动人物。当时同学参加各种会社的颇多,如蔡大辅就是文学社的,牟鸿勋、谭凤藻是共进社的。当时有范腾霄先生在日本经常向第一期同学牟鸿勋、周之翰、邢光祖、张祝南、蔡大辅等寄递革命刊物,如《猛回头》、《革命军》、《民报》、《天讨》等,还将日本翻印的太平天国所订史料著作寄来,嘱同学与清廷所刊有关史料对照阅读,最能激发青年的民族仇恨,启发汉人革命精神。
清廷虽严禁革命书刊,但邮局工作人员均系汉人,这些书刊的寄递毫无困难。在学堂内这些书刊指定由朱鼎元(峙三)负责分发保管。传达室收到书刊后就交给朱鼎元,由朱转发给可靠同学阅读。转发和保管书刊的地点是在调养室(学堂内病房),这个地方是校监不去的,而同学以看病友为名随时可去,参加革命活动的同学大小事都在此碰头。后来几乎有三分之二的同学阅读革命书刊。尽管交接手续比较严格,但人多了总会出问题的。好在人心大多趋向革命,少数不愿参加者也不予为难。有一次一位粗心大意的同学没有遵照规定,在寝室内看《天讨》,被同室一位叫方荣华的官家子弟(其父为湖北臬台)看到了。方当时只劝他不要看这种书,看了很危险。方并且还表示不会把问题向上面揭发,一再说:“这一点义气和美德我还是有的”。我们当时也相信方的表白。又一次在1909年放暑假时,同学杨伯康收检行李疏忽大意,把一本《天讨》掉在寝室内,被斋夫拾去交给校监。校监将这本书转交刘鸿烈,刘马上对此进行追查,斋夫答以在寝室墙角拾的,究竟是何人所有不能确定。可能刘认为此事如果闹出去,自己也将获罪,三百元的薪资也捞不到了,因与校监商量作罢。我于暑假后回校得知此消息,虽然感到有些紧张,但也自信刘鸿烈不敢追究。
帝(光绪)后(慈禧)死了之后,两湖总师范同学罗天衢独出心裁制造一道谣言,说北京有电致总督陈夔龙称:“帝后逝世,各王争立,速调新军来京以备不虞。”同学据此到处散布,参加革命社团的同学尤其振奋,互相询问消息。有的还说只候广东的消息一到,我们武汉就会响应了。过两三天谣言才止息,我们后来才知道是罗天衢制造出来的,但也没有人告发。有的还说罗是个一人才。
己酉(1909年)十月,学堂里忽然传说“谁要革命就把辫子剪”。居然有仁字斋同学刘予璘、刘予兄弟及张世禄,义字斋同学蔡天民、罗天衢、张国恩等六人首先带头把辫子剪了,一时轰动全堂。监督刘鸿烈马上采取高压手段,扬言要上报总督派兵捕,并限令这六个同学立即写书面悔过。一时许多同学主张全体剪辫以示抗拒。但一些同情革命的教习极力劝止同学不要扩大事态,认为革命在乎意志坚定,不应盲目行动,不应在形式上暴露身份。酝酿的结果,是这六个同学写了悔过书,并暂时装上假辫子。
那时武昌各学堂都有很盛的革命风气。到1909年,参加革命团体的同学更多了,几乎占总数的二分之一,绝大多数属于共进会。在抱冰堂初一、十五的聚会,各学堂都有人参加。对此,清政府当然也有所闻。有一次总督赵尔巽(编者注:赵尔巽于1908年三月即已调任四川总督)来师范学堂演说,也讲道:“听说学生不图报恩,有的听信邪说,阅看日本寄来的《天讨》,这非找出来不可。”监督刘鸿烈在这一演说之后,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借故开除学生蔡大辅,又想出了一个让第一期学生提前毕业的主意。他上书总督,美其名曰学生功课很好,建议第一期学生在辛亥年八月提前毕业(编者注:按本文所述第一期于光绪三十二年九月正式开学,至辛亥年八月,适有五年。此处所说建议提前的时间,显然不准)。意在加重学生功课负担,使无暇搞革命活动。第一期学生结业后,剩下二三期少数学生就好用高压手段管教了。这样他的监督地位也不至于动摇。学生识破了刘的居心,加以平时很恨刘之为人,所以有一些人就故意破坏刘的声誉。首先是同学严锡藩上书总督赵尔巽,指责刘不负责任。接着,同学王季范又上书总督,除指责刘鸿烈“除水阁厅(学堂内小厅)吃酒外,未闻监督车马之音”,并揭发堂长曹履贞只知钻营,不通文墨。刘鸿烈自己不便上书争辩,由曹履贞一面挂牌开除严王二生,一面上书总督说明情况。曹对严王二生平素就很恨,这次又很冲动,所以用举人名义上书给总督。其中有“该生与总督有香火之缘(严与赵尔巽有关系),举人无权力处理请核示”之语,引起赵尔巽不高兴。赵乃采取牌示的方式批复曹书云:“所称香火缘三字不知何解,唯轻者记过,重则除名,该举人尚得谓无权力何?不知所谓权力者意在何所底止”。一时传为笑谈。曹竟因此不得不离开学堂。同学谈论此事时,总说“阎(严)王勾走曹举人”。虽然刘鸿烈没被赶走,在那个封建礼教时代,同学与反动统治者进行合法斗争的勇气还是很大的。
第一期学生于辛亥八月(阴历)三日考试完毕,这时已临辛亥革命前夕,同学在未离校时活动比较自由。其时革命同志在小朝街举行秘密会议,筹划起义事宜,同学牟鸿勋代表参加,与彭刘杨三烈士一同被清廷逮捕。清吏询知牟系两湖师范学生,乃电话刘鸿烈查问有无此人,刘坚不承认有这样一个学生。恰其时总务长陈树屏以知府资格参加陪审,乃证明牟系学生,并言秀才绝无造反之事,一定是误捕。陈意在为牟开脱。清吏决定将彭刘杨三烈士处死时,问到牟鸿勋为什么要造反,平时所读为何书。牟答以“我读的是《猛回头》《警世钟》《革命军》”。清吏据此亦判牟死刑。陈树屏又说牟恐系神经病。清吏不依陈说,仍欲立即执行。陈又力争候明日再杀不迟。结果只将彭刘杨三人立即执行死刑。以后革命,牟得以免死。《中华民国公报》为此事曾对刘鸿烈大加指责。因陈树屏有这一点贡献,后来起义同志曾邀请他出任教育厅长,陈坚辞未就。
革命爆发后,两湖总师范同学参加革命的几达三分之二。虽然革命后两湖总师范未再恢复,可是同学有三分之一在军政界工作,如牟鸿勋、张国恩、李范一、周之翰、朱焕奎等。其余也都从事教育工作,大家都认为自己能教书,自食其力,不再与闻革命。其在《中华民国公报》负责宣传革命工作者也不少。
(一九六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