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深的孤独
——郭沫若原配夫人张琼华
作者:沈巩利

她叫张琼华,四川乐山苏稽镇人,生于1890年。在尘封的民国女子群像中,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不美,不慧,不巧,不争。历史记住她,仅仅因为她是郭沫若的原配夫人。然而这个“原配”二字,于她而言,是一生寂寞的枷锁。
她本名玉卿,父亲是当地团总。在裹脚成风的年代,她得天足,却也仅此而已。她读书明理,性情温顺,但这样的品性,在那个新旧交替的时代,恰恰成为被时代碾过的温顺祭品。
1911年9月,在成都读中学的郭沫若接到家信,母亲已为他订婚。他在《少年时代》中写道,彼时“心机像突然取去了称盘座的天秤,两个称盘只是空空地动摇”。但为了“体谅母亲的心”,他同意了。
1912年旧历正月十五,20岁的郭沫若与22岁的张琼华成婚。
洞房花烛夜,揭开盖头的那一刻,失望如潮水淹没了他。昏黄的灯下,他看到一张“黄中带白的脸”,以及“一对翘天的猩猩鼻孔”。更让他感到被戏弄的,是那双三寸金莲。那时他追求天足、追求新潮,眼前的妻子却是一切旧物的化身。
据记载,郭沫若在新婚夜便质问张琼华:“你为什么要缠足?” 这不像丈夫对妻子的问话,更像一个审判者对旧时代证人的诘问。失望至极的他,愤然走出洞房。
婚后仅五天,郭沫若便乘船离去,先往成都,后赴天津,再东渡日本。而张琼华,从入门第一天起,便尝到了“无夫即无主”的滋味。
此后六十八年,张琼华一直守在郭沫若乐山老家,侍奉公婆,操持家务,再未改嫁。
1923年,在日本的郭沫若收到长兄来信,提出两个方案:与张氏离婚,或二女同居。郭沫若回信:“离掉张氏,我思想没有那么新;二女同居,我思想没有那么旧。不新不旧,只好这么过下去。”
他轻描淡写地把她悬置在“不新不旧”的夹缝里,既不给她自由,也不给她名分。
如果说等待是苦,那1939年那一面,或许是她此生最深的绝望——也是唯一的慰藉。
离家二十六年后,郭沫若带着新婚妻子于立群衣锦还乡。张琼华已满头白发,站在人群后面默默注视着。郭沫若似乎并未意识到她的存在。
然而,当86岁老父病榻前含泪诉说张琼华多年付出时,郭沫若终于动容,当着众人的面,向张琼华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歉意,是感激,却也划清了界限——是“礼”,而非“情”。
更令人心碎的是,张琼华竟将自己的卧室——当年的洞房,让给郭沫若和于立群住。她还买鸡买鱼尽心招待。郭沫若看到,自己的一帧相片端端正正挂在墙上,当年用过的家具擦拭得光亮如新,读过的书籍、写的手稿、寄回的家信,全都保存完好。
他为她题写两首诗,短跋写“书付琼华”,逗趣说没钱时可卖钱。她惊愕:“这咋个卖得嘛!就是饿死了,我也不得卖它!”
她把一生寄托在“夫君的东西”上,而她的夫君,早已是别人的夫君。
她最深的绝望,或许不是被抛弃,而是被抛弃后依然把他当神;不是守活寡,而是守了六十八年后,他那一躬,让她觉得“满足了”。
绝望到极致,便连恨的能力都失去了。
1980年,张琼华在乐山孤独离世,终年90岁,无子女。
据记载,郭沫若的女儿(与于立群所生)在张琼华去世后,送来了花圈。这迟来的敬意,是那个时代新旧女性之间,唯一的一次握手。只是斯人已逝,空留余响。
郭沫若一生共三位正式夫人,育有11个子女。
第二位夫人佐藤富子(郭安娜),日本护士。1916年相识,为他生育四子一女。1937年郭沫若不辞而别回国抗日,安娜在日本被捕入狱,受尽折磨。1948年携子女万里寻夫,却发现丈夫已另组家庭,只得含泪离去。1995年病逝上海,享年101岁,临终前将500万日元捐给中国政府。
第三位夫人于立群,1939年与郭沫若结婚,生育四子二女。1979年,在郭沫若病逝八个月后,于立群自缢身亡。
三位女性,一个被守活寡终老,一个被抛弃后隐忍一生,一个在丈夫死后选择结束生命。郭沫若的一生才华横溢、波澜壮阔,而这几位女性的人生,却被碾成了时代车轮下的尘泥。
晚年,郭沫若与女儿谈及张琼华,曾叹息道:“我欠她的不是情债,是人债。”
“情债”尚可偿还,而“人债”意味着——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他当作旧时代的陪葬品,埋葬了一生。这份债,无法用金钱、鞠躬或诗篇偿还,因为它关乎一个人的全部生命。
张琼华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新旧交替时代个体命运”的寓言。
时代的大潮中,谁是被牺牲的人? 郭沫若追求个性解放、自由恋爱,他是新文化运动的旗手。但他解放自己的方式,是将另一个无辜者钉在旧礼教的十字架上。新思想的觉醒,不应以践踏他人为代价。
绝望的形态不止一种。 张琼华的绝望不是激烈的,而是沉默的、漫长的、渗透进每一天日升月落的。她活了九十岁,在第六十八年得到一躬,便觉此生无憾——这种“满足”,比愤怒和眼泪更令人窒息。
“人债”二字的分量。 爱情可以消逝,但人格无法抵赖。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亏欠,若不能以平等和尊重偿还,纵使功成名就、著作等身,终究有一笔账,刻在良知的暗处。
张琼华用一生诠释了一个女子在时代夹缝中最深的孤独。而郭沫若那一句“人债”,或许是他所有文字中,最沉重、最真诚的一句自白。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