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计生那些年
作者:王发国
几十年岁月一晃而过,黄土院墙上面用白灰红漆写就的标语,早被风吹雨淋得字迹模糊。只要提起八九十年代农村计划生育的旧事,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有一肚子五味杂陈的回忆。
那时我们守着几亩田种地吃饭,靠天收成。乡下人世代讲究多子多福,家里没有男孩子,门户就撑不起来,农忙时节缺少劳力,在街坊邻里面前总是矮人一截。家家户户都想着多添人口,盼着能生下男丁接续香火。计划生育国策一落到乡下,刚好撞上沿袭千百年的老风俗,成了全村最难办的大事。
大队院墙、村口土崖、晒场边的土墙,写满了醒目的标语。村里的大喇叭从早响到晚,一遍遍地宣讲政策。村干部、妇联干部组成小分队,挨家挨户摸排,登记育龄妇女,谁家媳妇怀了孕,都要摸得一清二楚。一胎上环,二胎结扎,管控十分严格。每逢集中普查,整个村子都人心惶惶。
消息一传开,想要再生娃娃的人家就开始四处躲避。妇女一旦怀上二胎,连夜卷起铺盖,带上干粮,偷偷躲进深山亲戚的土窑洞里。白天不敢开门,不敢烧火做饭,生怕炊烟暴露行踪,夜里不点灯火,整日提心吊胆。有的人在外东躲西藏,一两年不敢踏回村子半步,只能顺着山中小路偷偷来往。
一旦查实超生,处罚毫不含糊。库房里囤积的粮食会被拉走抵罚款,木箱、板凳、农具也会被临时搬走。平静的农家小院,时常闹得鸡犬不宁。隔壁一户人家,头胎是姑娘,一心想要个儿子,女主人连夜进山躲藏,只留男人在家应付。干部一趟趟上门做工作,情面撕破,争吵声传遍整条街巷。基层村干部夹在政策和乡情中间,公事不得不办,乡里乡亲又不忍心逼迫,两头受气,有苦无处诉说。
乡卫生院时常组织手术队伍下乡。大队腾出两间土坯房,几块木板一拼,就成了临时手术台。没有干净被褥,没有电灯照明,条件简陋艰苦。很多农家妇女胆小怯懦,一听说要做手术,整日惴惴不安,躺在床上默默掉泪。寻常柴门之内,藏着无数农家妇女的惶恐与辛酸。
起初村民都很抵触。家里孩子一多,口粮紧巴巴,一件粗布衣裳轮流穿。靠着几亩薄田,拉扯四五个孩子读书穿衣,日子过得紧巴巴。日子久了,大伙慢慢想明白了,少养孩子,才能省下钱粮供娃念书,家里负担轻了,光景才能一天天好起来。根深蒂固的生子旧念,也在清贫的生活里慢慢松动。
世事流转,人口政策几经调整,当年紧张忙碌的岁月早已一去不返。当年四处躲藏的乡亲,奔波入户的村干部,如今围坐在老槐树下拉家常,谈起往事,只剩一声长长的叹息。
世事轮回,最令人感慨的莫过于当下。如今生育限制全面放开,鼓励多孩生育,可年轻人反倒不愿生孩子了。老一辈曾经拼着性命也要多添子女,而今多数家庭选择少生甚至不生。问起缘由,大半都是同一句话:生不起,更养不起。
时代早已换了天地。从前养孩子,只求吃饱穿暖,孩童早早下地劳作,是家里的劳动力。如今养育一个孩子,从产检医疗、奶粉托幼,到择校读书、课外补习,层层开销压得人喘不过气。高悬的房价、昂贵的教育支出、居高不下的医疗开支,化作横在年轻人面前的三座大山。房贷耗尽半生积蓄,教育掏空家庭存款,一场小病就能打乱一家人的收支计划。养育子女不再只是添一双碗筷,而是十几年不间断的巨额投入。
从前愁人太多,口粮不够分;现在愁开销太大,不敢多养娃。农耕时代“多子多福”的旧观念彻底消散,大家不再把孩子当成劳力,人人都想把子女培育成才。优质教育资源争抢激烈,家长不敢松懈分毫,育儿的精神压力与经济负担成倍上涨。不少年轻人权衡再三,宁可精简家庭人口,守住生活质量,也不愿贸然生育。
风雨剥落了墙上的大字,时代完成了一次戏剧性的轮转。几十年前,乡村千方百计严控人口;几十年后,社会大力鼓励生育,出生率却稳步走低。一紧一松之间,映照的是民生成本的变迁,是城乡生活模式的迭代,更是两代人截然不同的生存焦虑。
黄土乡间那段悲喜交织的岁月,永远留在乡村一代人的记忆里。回望前后两段截然不同的往事,只剩无尽感慨。国策顺应时代而调整,民生难题仍需慢慢破解。愿养育成本能够逐步回落,愿每个普通家庭,都能从容地生、安心地养,不必再在生活重压下左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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