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孟子与孔子的同与异:兼说亚圣孟子的集大成贡献——儒家儒教儒学研究系列之四
李千树
摘要:孟子与孔子,世称“孔孟”,乃儒家思想之双峰并峙。二者同出邹邑,俱幼年丧父,皆以母教而成;同处乱世,皆周游列国而志不得行;同归乡里,俱以教书著述终老。然孔子生于春秋,孟子生于战国;孔子述而不作,孟子著书立说;孔子仕至大司寇,孟子终身为客卿。孟子承孔子之绪而大其端,发明性善,倡言仁政,辨义利,养浩然之气,使儒家道德形而上学得以确立,实为儒学之集大成者。本文考诸史籍,辨其同异,论其贡献,以明亚圣所以为亚圣之故。
关键词:孔子;孟子;孔孟异同;性善论;仁政;集大成
一、引言
孔子殁后百有余年,孟子兴于邹。司马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载其“受业子思之门人”,所学即孔子之道。孟子毕生以“学孔子”为志,谓“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然孟子并非孔门之复制品,其于孔子之道,既能“私淑”而承其统,复能推扩而开新境。后世以“孔孟之道”并称,良有以也。
二、同源而异流:孔孟之相同
孔孟之同,首在身世。二人皆出生于邹邑之地。孔子生于鲁国陬邑,孟子生于邹国,而邹本春秋之邹邑。二人家世俱为贵族后裔而中道衰落。孔子乃宋国公族之后,孟子为鲁国孟孙氏之后,至其出生,皆已家道中落。更可异者,二人皆幼年丧父:孔子三岁而孤,孟子两岁失怙,俱赖慈母抚育成人。孟母三迁、断织教子,孔母颜氏亦以教子闻,母教之重于儒门,于此可见。
孔孟之同,次在时世。孔子生于春秋末年,孟子生于战国中期,其间虽隔百余年,然皆值礼崩乐坏、天下纷争之世。孔子之时,周室衰微,诸侯专征;孟子之时,七雄并立,“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二人皆身处乱世而志于拨乱反正。
孔孟之同,更在品格。二人皆自立自强、自强不息之人。孔子“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孟子亦出身寒微而奋然自立。二人皆为儒家大思想家,一为至圣先师,一为亚圣。在教育事业上,孔子首创私学,“有教无类”,开平民教育之先河;孟子则明确提出“教育”之概念,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为君子三乐之一。
孔孟之同,尤在志业。二人皆怀抱政治理想而周游列国:孔子奔走十四年,历卫、曹、宋、郑、陈、蔡、楚诸国;孟子“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游说齐、宋、鲁、滕、梁等国。然二人皆“所如者不合”,终不得行其道。晚年俱归乡里,孔子返鲁,删述六经;孟子退而讲学,“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孔孟之同,亦在长寿与葬地。孔子享年七十三,孟子享年八十四——此即后世所谓“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之谚所由出,足见其在民众心目中寿数之象征意义。二人葬地皆不归祖林:孔子葬于鲁城北泗上,即今之孔林;孟子葬于邹城四基山西麓。一在曲阜,一在邹城,相距不过数十里,而松柏相望,可谓千古知己。
凡此种种,足证孟子实为孔子之精神嗣响。然孟子之所以为孟子,非仅因其与孔子同,尤在其与孔子异。
三、异代而殊途:孔孟之不同
孔孟之异,首在时代。孔子生于春秋末年(前551年),孟子生于战国中期(约前372年)。春秋之时,争霸尚存礼义之名;战国之时,攻伐已无廉耻之实。时代不同,故二人所面对的问题与回应之道亦异。
孔孟之异,次在禀赋与际遇。孔子自幼好学,“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孟子幼时则颇为顽皮,故有“孟母三迁”和“断机杼”之教。孔子周游列国时颠沛流离,厄于陈蔡,“累累若丧家之犬”;而孟子周游时则“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待遇优厚,在齐国为卿,“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其规模气派远过孔子。
孔孟之异,更在著述与官职。孔子自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其思想赖弟子记录而成《论语》;孟子则亲著《孟子》七篇。孔子曾仕鲁,由中都宰而司空而大司寇,乃至摄行相事;孟子则“所如者不合”,仅在齐国任过无实职之卿,从未真正执掌国政。
孔孟之异,尤在思想之深度与取向。孔子论“仁”,重在“爱人”,是伦理之仁;孟子则推而广之,以“仁政”为政治哲学。孔子言“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未明言性之善恶;孟子则倡“性善论”,以仁义礼智为人之四端。孔子关注个人如何在伦理关系中过合理生活;孟子则建立道德形而上学,将具体德性提升至人性层面。孔子有贵族情结,等级观念较重;孟子则等级观念淡薄,而有精英意识,以“善养吾浩然之气”自许。
孔孟之异,更在弟子规模。孔子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名姓可考者众多;孟子弟子见于《孟子》者不过十余人,“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虽盛,然传世之名弟子远不及孔门之盛。
四、集大成者:孟子对儒学的巨大贡献
孟子之于儒学,非仅传述,实为光大。其贡献之大者,约有五端。
一曰发明性善,立心性之学。 孔子言仁而未言性之本体,孟子则以“性善”为儒学奠立哲学根基。其言曰:“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又以“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将四端与四德相贯通。孟子以心论性,以性言善,使儒家道德主体精神得以证立。“后孟子时代”的儒家,无论程朱之“性即理”抑或陆王之“心即理”,无不溯源于孟子之心性论。
二曰倡言仁政,开民本之先。 孔子讲“为政以德”,尚属笼统;孟子则发展为系统的“仁政”学说。他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千古名言,将民本思想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主张“制民之产”,“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关注民生疾苦,以“保民而王”为政治目标。孟子“仁政”之说,上承尧舜之道与三代之治,下启两千年中国政治思想。
三曰辨明义利,正儒者之节。 孔子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尚持两端;孟子则旗帜鲜明地主张“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他严辨义利之界,使儒家在价值取向上有了明确圭臬。孟子之义利之辨,非迂阔之论,实为士人立身处世之根本准则。
四曰养浩然之气,立大丈夫精神。 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又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以“气”论文,以“大丈夫”立格,塑造了中国士人“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气象,影响后世无数仁人志士。
五曰力辟异端,卫儒家之统。 孟子之时,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孟子挺身而出,“辟杨墨”,捍卫儒家道统。其论辩犀利,气势磅礴,使儒学在与诸子百家的激荡中日益成熟。
孟子之贡献,一言以蔽之:使儒家由伦理学说升华为哲学体系。孔子立其规模,孟子成其堂奥。此所以孟子能继孔子之后,成为儒学之又一集大成者。
五、小结
孟子虽未得亲炙孔子,然其“私淑”之功,实远过于亲炙者。他承孔子之道而大之,开性善之门而立心性之基,倡仁政之说而树民本之帜,养浩然之气而铸士人之魂。后世以“孔孟之道”并称,非偶然也。自中唐韩愈倡道统之说,宋儒推尊孟子,元至顺元年(1330年)加封“亚圣公”——此皆后世对孟子集大成贡献之承认。
然则孟子之伟大,不在其与孔子之同,而在于同中见异、承中见创。孔子如长江之源,孟子如江流之浩荡;孔子如大厦之基,孟子如栋梁之巍然。孔孟之道,非一人之功,实为两代圣贤接力而成之文化长城。孟子之“集大成”,集者,孔子以来儒家思想之大成也;成者,成其体系、成其气象、成其千载不易之精神也。是为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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