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之中总有几件旧事,相隔二十五载岁月,每每回想依旧心底发酸。时光本是抚平创伤最好的良药,当年锥心的难过早已慢慢淡去,唯有小弟与那只黄狸猫的过往,牢牢刻在记忆深处,藏着少年纯粹柔软的心意,也藏着命运早早埋下的怅惘。
上一章写过小弟年少顽劣,旁人孩童不过戏水爬树,他却独出心裁,持剪刀蹲在牲口圈旁修剪毛驴长尾,将一蓬尾毛修得齐整利落,天真调皮的模样,是贫瘠乡间独有的鲜活童趣。谁也未曾料到,这般开朗爱笑、心性纯粹的少年,人生第一场真切刻骨的悲伤,来得猝不及防。
早年栖身后崖畔,并排立着独立三孔土窑,窑壁南北土层单薄,彼此并不连通。面朝东方的一孔是全家起居的主窑,主窑旁分出一道拐窑、一间小偏窑,最南侧一孔窑大小和主窑相仿,专门用作牛圈。院落没有规整院墙,敞敞亮亮,主窑侧边生着一棵洋槐树,枝叶层层叠叠,长势格外繁盛。彼时家中养有一只小巧狮子狗,身形不大却十分通灵,乡间素有一狗看守十户门户的说法,半片后崖畔的动静皆能察觉,日夜守住院门护佑阖家安稳。它并非误食鼠药离世,本队一位老游击队员惯于自制炸药,进山炸獾、郊野驱狼,不慎遗落药饵,这只狮子狗误食后,躯体尚且完好,只嘴巴被炸得重伤破损,剧痛之下无法进食饮水,日渐衰弱直至殒命。这段往事曲折心酸,留待下一章细细铺叙。
一九七二至一九七三年间,父亲勤恳劳作,在清水村一组一队东岸场,原生产队废弃养猪场地基上,亲手夯土架木,筑下一院土塔房。
此地一侧是一队专属打麦场,余下层层梯田环布,四时稼禾连绵,满目耕耘生机。彼时东岸场尚无一户院落,这座土塔房是队里头一处安家之所,往后邻里陆续迁来,才渐成聚居之地。
土塔房以生土夯墙、草木覆顶,朴素简陋,却是父亲半生心血,也是全家安稳扎根的居所。小弟便降生在东岸场这座土塔房之中,生辰为正月十三,属虎。降生当日正值正午,冬日暖阳透过木窗落在土炕之上,虎娃天生眉眼灵动,性子执拗又心软,自幼善待家中所有活物。
陪伴少年走过漫长清贫岁月的,是一只品相上乘的黄狸猫。一身黄毛泛着温润光泽,布着深浅虎纹,皮毛顺滑油亮,模样俊俏精神。自猫尚是巴掌大奶崽起,便由小弟日日照料投喂,寒冬揣入怀中取暖,暑天常备清水降温,一人一猫朝夕相伴,成了小院最动人的光景。 狸猫生长迅速,不消半年便身姿矫健,捕猎本领尽数长成。院落东墙紧邻旧时猪场矮墙,斜生一株胳膊粗细的歪脖洋槐树,枝桠舒展,常年栖落成群麻雀,整日叽叽喳喳穿梭嬉闹。
晴暖午后的画面清晰如昨:狸猫伏于树下,脊背微弓,双目紧盯枝头雀鸟,屏息不动,转瞬纵身一跃,身形如箭窜上树干,动作迅猛利落。麻雀素来警觉,每每四散逃开,狸猫十次捕猎难得一次得手,却从无懈怠退缩,那份鲜活勇猛,总能惹人心中欢喜。
土地下放之后,各家分田耕种,粮食逐年充盈,家家户户囤满谷米,田埂院落之间老鼠泛滥,白日藏匿缝隙,夜里啃食粮食衣物,扰得庄户不得安宁。这只黄狸猫是顶尖捕鼠能手,勤勉尽责,几乎每日都能擒获一只老鼠,日夜守护家中收成。母亲时常抚摸猫身轻声夸赞,称它灵性乖巧,是家中功臣。
母亲一生俭省,珍藏诸多舍不得丢弃的旧物件,其中一枚小巧铜铃格外珍视。为狸猫系在脖颈之后,猫行至何处,清脆铃音便回荡至何处,打麦场边、梯田埂上、槐树底下,叮当声响贯穿整段温柔岁月,清亮悦耳,时隔多年依旧清晰萦绕耳畔。
一场无妄灾祸骤然打破小院安稳。当年队内鼠患猖獗,各家农户于田边墙角撒下鼠药护粮,无人料到会伤及家养生灵。一日狸猫如常外出捕鼠,捉到一只行动迟缓、精神萎靡的老鼠,无从分辨毒物,径直吞食下肚。 片刻之后,方才活蹦乱跳、铃音不断的狸猫浑身颤抖,四肢瘫软,不停呕吐白沫。全家慌乱不已,取水擦拭、百般施救,终究抵不过猛烈毒性,一切努力尽数落空。
看着朝夕相伴的狸猫渐渐失了气息,颈间铜铃再无响动,平日嬉笑顽皮的少年瞬间崩溃,蹲伏在地紧贴猫身,大颗泪珠滚落砸进泥土,肩头不住颤抖,这是旁人第一次见他哭得这般无助伤心。
狸猫离世之后,母亲心中亦满是不舍,怜惜物件珍贵,轻声劝慰少年,让他埋葬狸猫时取下铜铃收好,往后若再养猫,依旧能够佩戴使用。铜铃完好无损,留存复用本是情理之中。
素来温顺听话、从不违逆长辈的小弟,此刻却沉默执拗,低头摩挲狸猫冰冷皮毛,任凭家人如何劝说,始终不肯解下颈间铜铃。
少年独自抱起冰冷的狸猫,带着终日相伴的铜铃,缓步走出土塔房小院,去往离家不远的东岭。东岭遍植韩城闻名的大红袍花椒树,春夏枝叶繁茂,秋日红果满山,是故土独有的景致。少年寻一株长势旺盛的椒树,徒手刨开松软黄土,将狸猫轻轻安放,那枚母亲珍藏、日日作响的铜铃,也一同埋入土中,不曾分离分毫。
一捧黄土掩去矫健狸猫,掩去清脆铃音,也掩埋了少年人生第一场撕心的离别之痛。 土塔房长大的农家少年,东岭椒树下含泪埋猫、连铃同葬,自有一番赤诚重情,恰似书中黛玉葬花,满心纯粹柔软,令人心生感慨。岁月流转,旁人早已淡忘这件小事,偶尔提起,小弟也只是淡淡摆手,称往事不值一提。可这段记忆始终清晰,这是他少年时代第一次真切体会失去与悲伤,那份不愿拆分情义的执拗,刻进骨子里一生未改。
小弟自幼心思细腻,聪慧远超同龄孩童。两岁多那年冬日,天朗气清暖意融融,母亲在巷道与邻里闲谈,一时疏于看管,年幼的孩童独自沿路远行,一直走到福果群机井坡一带。
幼童独行远路,放在任何一户人家都是惊心动魄的事。幸得路上一位乡邻叔伯心生恻隐,将孩童带回自家照看,四处打听才寻到家人前去接回。最令众人惊叹的是,懵懂两岁稚童尚且记事浅薄,一路远行始终护住颈间母亲缝制的香色围巾,不曾遗失半分,街坊邻里见了无不夸赞孩童心细聪慧。
世事沉浮,造化无常,多年后进城偶遇当年救下小弟的乡邻叔伯。老人鬓发斑白,一眼认出来人,亲切询问当年那个灵气孩童如今境况如何。听闻问询,心口骤然堵塞,千言万语凝作一声轻叹,只告知老人,小弟早已不在人世。
短短一句,道尽半生心酸,世事难料令人唏嘘。当年心细聪慧、心软重情、眼中盛满光亮的少年,一生温和善良,热爱歌唱,嗓音清亮温柔,闲暇时常哼唱小曲,心底常怀热忱。更难得的是自小酷爱读书,敬畏文字,求知上进。 当年家境清贫,为支撑家中生计、扭转窘迫光景,白日终日劳碌奔波。即便如此,家中之人依旧嗜读好写,常常一日仅歇息两三时辰,劳作之余挑灯夜读、伏案执笔,与文字书卷日夜相伴。家中收藏诸多中外经典著作,小弟皆视若珍宝,逐字逐句静心品读。书中普希金诗意浪漫的诗篇、高尔基厚重深刻的文字,还有激励无数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尽数细细研读。小小少年胸怀开阔,心底藏着山海格局,善良勤勉,本该拥有顺遂光明的人生。
奈何命运残酷,世事难遂人愿。
如今回望,东岭花椒树下那场连铃葬猫的少年心事,仿佛是命运提前写下的伏笔。埋于黄土的铜铃再也不会发出叮当声响,那个爱读书、爱歌唱、温柔纯粹的少年,再也不会归来。
岁月能够冲淡伤痛,却抹不掉心底记忆。每当想起后崖畔三座互不连通的独立土窑、主窑旁长势繁茂的老洋槐,清水村一队东岸场连片梯田与专属打麦场,想起这片土地上第一座土塔房,院中斜立的歪脖洋槐树,还有终日清脆回荡的铜铃,再忆起椒树下少年单薄含泪的背影,心底只剩无尽唏嘘。
少年一腔温柔永存心底,只叹岁月沧桑,人事两隔,再无相逢之时。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