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哨与鱼鹰》

黄国庆（江苏）

晚霞满天，天色微醺。微风吹着芦苇“沙沙”作响。

带着重要情报的毛根，载着鱼鹰划着小渔船刚到阳澄湖北湖口，突然，从东边的芦苇丛里冒出两个水鬼一样的人来，身上穿着黑色的橡皮衣，下身泡在水里，手里拿着大鱼叉，一身渔民打扮。

“把小船划过来！”

“不准出湖！”

两人扬起闪着寒光的鱼叉扯着公鸡似的嗓门。

毛根假装减缓小船的速度，心想：不能停，情报传递要紧。船将到湖口时，他突然用力划桨，抄桨的手带起一道利剑般的白光。小划子轻巧，像出膛的子弹，如离弦的箭，向湖口飞驰而去。眼看就要出湖口了，谁知那两个渔民打扮的人从橡皮衣里掏出了匣子枪。原来这两个家伙是土匪胡肇汉部队的暗哨。毛根一看不好，“扑通”一声跳入水中，“呯”，子弹从船面掠过，惊得鱼鹰四散扑腾……

时间定格在1941年6月8日。

这天清晨，东方刚露出鱼肚白，毛根带着驻邵家坝十八旅参谋长夏光交待的任务，划着小渔船来到了阳澄湖。鳝背样的船舷上站着两排披着黑色斗篷的士兵——鱼鹰。

这时，天已大亮，太阳宛如一盏红灯笼悬挂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朝霞映照着广阔的阳澄湖，湖面犹如一层红色的轻纱在晨雾中飘逸。微风轻吻着岸边如海的芦苇，翠绿的苇叶旗帜般猎猎作响，如歌，如诗……

毛根给每只鱼鹰的脖子上系上一根在热水中浸泡过的稻草，那是为了不让鱼鹰叼到鱼咽下去。“噢唏”，毛根身子弯成弓状，布满老茧的手紧攥长竹竿往水面使劲拍打几下，水花四溅，如盛开的白牡丹。船舷两边的鱼鹰似出征的勇士以优美俊俏的姿态纷纷跃入水中。毛根手中的竹竿如策马扬鞭不停地击水，双脚前后交替用力，舞蹈一般让小船前后晃动，水面涌起小山似的阵阵波浪。鱼鹰们受到刺激，钻入水中，去展示它机敏、威武、雄壮的豪气。

鱼鹰潜水游动的速度比鱼还快。它们伸直脖子，挺直两脚，身子成棱形状，

箭一般的向前、拐弯。任鱼儿如何地狡猾，难逃鱼鹰之口。

无畏的冲锋、搏击，一会儿，就有鱼鹰叼着鱼儿朝船边游来，向主人邀功。鱼头吞入鱼鹰的口中，鱼尾还在鱼鹰的嘴外无谓地挣扎。晨光里，鱼鳞闪着雪亮的银光。

毛根将竹竿的一头伸入水中，往鱼鹰身下一放，鱼鹰钩子一样的爪子抓住竹竿。将竹竿向船边收起，鱼鹰跳上船舷，毛根熟练地伸手一把抓住鱼鹰的脖子，鱼鹰一松口，“扑通”，嘴中的战利品就到了小船的活舱里。

这活舱有一手掌样大小的孔通河水，抓到的鱼不会死掉。如果遇到大鱼，鱼鹰们十分团结，会合力将“强敌”战胜，无论对方多凶狠，都无法逃脱鱼鹰的利爪。毛根从木桶里抓了几条小鱼喂给鱼鹰，算是对它们的奖励。

毛根是个穷苦渔民，以在阳澄湖放鱼鹰为生，常年撑一条小舟出没在风波里。阳澄湖是一个湖匪出没的地方。毛根不知受了多少苦，受到多少次生命威胁。打鱼回来上集市卖鱼，又遭受水警、税警的盘剥。

1939年5月，中共苏州工委派田韬（张文龙）来到毛根家乡南桥村，发动群众，开展党建工作。已是53岁的毛根是田韬第一批发展对象之一。毛根苦大仇深，虽没有文化，却是村上德高望重的一个人，很有号召力。他积极向党组织靠拢，虽然知道参加革命有生命危险，但义无反顾。不久，就和几位贫苦百姓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这里播下了革命的火种。

南桥村成立了苏州第一个农村党总支部，毛根担任南桥村总支副书记。1940年9月，中共苏州县抗日民主政府成立后，他又被推举为中共唐市区区委委员。

今天，毛根以到阳澄湖放鱼鹰为名，同我党设在湘城沺泾茶馆里的地下交通接上关系，收取一份重要的情报。

早上七、八点钟，太阳普照阳澄湖，湖面泛起鱼鳞似的波纹，闪着金色耀眼的光芒。大片大片的芦苇如绿色渲染般地泻向远方。

这时，湖中的渔民习惯到沺泾镇上将鱼卖掉，吃碗面，咪口酒，或是喝口茶。毛根将小船停靠在沺泾镇上的一处码头，上了岸，鱼鹰们则安闲地梳理着身上的羽毛或是打着盹。

这是一个最不易引起别人怀疑的时段。毛根来到茶馆，刚进门，茶馆老板就

在柜台后吆喝起来：“客官请。”

茶馆里喝茶的大部分是一早在阳澄湖里捕鱼捉蟹的渔民，毛根有些认得，冲他们点点头。他看了看靠东窗边的桌子上的茶壶，从壶嘴摆放的方向可以知道今天这里很安全。毛根坐在老位置上，这里可以看到停船的河滩。

茶馆老板给毛根泡上了一壶热茶，两人悄悄对上暗号。毛根付上茶钱，茶馆老板高声道：“好喽，客官，这是找给你的零钱。”毛根接过零钱，放进了口袋，取得了情报。

情报用油纸包着，对方关照要尽快送给部队首长。毛根叫店小二到隔壁要了碗葱油面，慢慢吃起来。为怕被人怀疑，又喝了会茶，用袖子抹了一把布满胡碴的嘴，立即动身回到船上，将情报放在船梢的角里，侧面盖上暗箱板，将船划向阳澄湖。

但毛根还不能立即回邵家坝。他刚才在茶馆里听到了几个渔民在议论，最近阳澄湖的几个出口都查得紧。为了情报的安全，他还得等天色稍稍有些暗了才能回。他在湖里放起了鱼鹰，鱼鹰们又一次地战斗、拼搏……

终于，晚霞洒遍阳澄湖，水面就像着了火似的，湖边的芦苇在晚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低吟。毛根收拢鱼鹰，划着小船从阳澄湖西向北横泾塘出口处而去，水面留下一条喇叭形的尾迹。

船将要出湖口时，夜色开始笼罩大地，西边的云彩变成了紫葡萄色。毛根心里稍稍有些宽松。

谁知，小渔船一到湖口，突然冒出了两个湖匪，于是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毛根老当益壮，一个猛子潜到河边芦苇丛中，拨开翠色的密密的芦苇叶，探头一看，船上13只鱼鹰没有了，孤伶伶的小船如同落叶在水面打转。再看那两个湖匪，正提着匣子枪在贼眉贼眼地寻找目标。毛根记挂着船上的情报，也不去想他的鱼鹰了。想起前几天买的一盘棕绳放在船上，他急中生智，摘了一根芦管衔在嘴里，悄悄地潜到小船旁，伸手到舱里摸出了棕绳，一头系住小船，另一头绑在腰里，在水下潜游。

两个湖匪眼睛像探照灯四处张望，等着小船顺风漂过去。

天色暗淡，湖匪发现小船却是向着逆风走去，一时傻了眼。当清醒过来时，立即向小船周围开枪，子弹“噗噗噗”地在河面上溅起朵朵水花。跟随小船的鱼鹰再次受到惊吓，四散扑楞。湖匪哪里知道，我们的老英雄毛根在离船近二、三十米处的水中潜游。

天色越来越暗，小船也越来越远。两个湖匪像晒干的蛤蟆——干瞪眼，奈何不得，只得溜走了。

毛根见敌人撤走，就在水面上收好绳缆，爬上小船，收拢剩下的6只鱼鹰。心里默默地说，鱼鹰们，为了革命，我只得丢下你们不管了，我要去完成我的重要使命。

他顾不上回家换衣，浑身湿漉漉地立即赶回邵家坝，来到十八旅参谋部，将情报送到了夏光手里。

夏光看过情报又听了毛根遇险经过，十分感动，握着毛根粗糙的双手说：“情报太重要了！你为人民立了大功。”

毛根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个情报，为两天后的八字桥战斗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作者简介：黄国庆，常熟市新四军研究会会员，苏州市作协会员。其散文、小说、诗歌等散见全国报刊、杂志、网络平台，多篇散文、诗歌获全国一、二、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