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岁月流年
文 河南周口 王姝娟
陆子轩回乡下去探望生病的大姑,恰好遇见了表姐。闲谈间,表姐随口提起,赵集村的杨素玲从新疆回来了。
陆子轩心头猛地一颤,急忙追问表姐:“你当真见过她?”
表姐点点头,缓缓说道:“前些日子去镇上赶集,在小吃街上撞见的,她开了一间新疆小吃店,卖凉皮呢。我第一眼看着就像她,时隔多年模样大变,也不敢贸然相认。后来我坐下吃了一碗凉皮,付钱的时候试探着问她,是不是赵集村的素玲。她当时明显一怔,像是也认出了我,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没多说一句话,转头又忙着招呼来往客人了。”
陆子轩闻言沉默一会,抬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后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股烟雾,缕缕白雾缓缓散开,掩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表姐看着他,轻声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还一直惦记着她?”
陆子轩抬头看一眼表姐,低声应道:“嗯,有时候会想起几分。”话音落下,他略显局促地笑了笑,“一晃都三十多年了。”
表姐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与惋惜:“当初她把你伤的那么狠,没想到你竟还放不下。”
三十多年前,陆子轩还在镇上读初三,和杨素玲是同班前后桌同学。素玲生得清秀动人,肌肤白皙,一双凤眼灵动温婉,利落的短发配着齐刘海,气质文静干净,是班里不少少年心底悄悄喜欢的姑娘,而陆子轩是班里名列前茅的尖子生,沉稳踏实,斯文儒雅,是班里女生羡慕的对象。
课间时分,素玲总会悄悄用笔轻轻戳戳前排的陆子轩,让他帮忙讲解难题,一来二去,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旁人都懂的默契。
彼时镇政府有一众纨绔子弟,总爱骚扰校内漂亮女生,容貌出众的素玲,被副镇长的儿子王国林盯上了。王国林长得帅,却一身市井痞气,他隔三差五给素玲写情书,全都被素玲尽数回绝。他依旧不死心,每到周末放学,便骑着摩托车守在素玲回家的路上刻意拦截,吓得素玲整日惶恐不安。
临近中考毕业的一个上午,最后一堂课下课,同学们纷纷涌出教室赶往食堂就餐。素玲再次轻轻碰了碰陆子轩,陆子轩缓缓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素玲脸颊瞬间绯红,羞赧地将一张折叠好的小纸片塞到他手中,便匆匆快步走出了教室。
陆子轩攥着纸片满心悸动,连忙展开,纸上是素玲清秀娟丽的字迹:下午五点,烟站后方相见,记得带上一张你的照片。落款简简单单一个字:玲。
陆子轩心口怦怦直跳,满心皆是期待与紧张,整整一个下午都心神不宁,课堂上恍恍惚惚根本听不进老师讲课,脑海里一遍遍勾勒着和素玲见面的画面。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素玲率先起身离开了教室。陆子轩耐着性子静坐了十分钟,也跟着起身走出校门。学校对面便是老烟站,四周皆是连片农田,从校门口穿过马路,一条狭长的小路顺着围墙直通烟站后方,一路幽静偏僻。
不多时,陆子轩便抵达约定之地,素玲早已在此等候。瞧见他到来,素玲慌忙低下头,侧身转过身子,紧张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子轩缓步走到她身前,两人相隔一米距离,他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备好的照片递了过去:“给你的。”
素玲伸手接过,也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贴身照片递给了他。陆子轩细细端详片刻,小心翼翼收进衣兜。
两人静静伫立在田间小路,气氛安静又温柔,良久陆子轩率先开口:“复习得怎么样了?”
素玲垂着脑袋轻声叹气:“没什么把握,物理和数学我实在学不通。”
“那你呢,打算报考县一高还是中专?” 素玲抬眼问道。
“自然是县一高,读中专终究没什么出路。” 陆子轩语气满是自信。
“我只想试试二高,可就连二高,我都未必能考上。”素玲语气满是低落。
“实在不行,便复读一年再拼一次。”陆子轩轻声宽慰。
素玲望着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委屈,似是撒娇一般说道:“我爸妈对我寄予厚望,可我实在力不从心。”
陆子轩忍不住笑着打趣:“怕是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没心思用功读书了吧?”
一句话说得素玲满脸通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
玩笑过后,陆子轩收敛笑意,正儿八经地问:“那个王国林,如今还敢骚扰你吗?”
“不敢了,我父亲狠狠训斥了他一番,还放了狠话,若是他再敢招惹我,就打断他的腿。”说完这话,素玲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脸颊的小酒窝跳动着,愈发动人。
.......
这场青涩懵懂的初次约会匆匆落幕,少年少女满心羞怯矜持,举止得体克制,陆子轩终究内敛胆小,自始至终都没敢牵一牵素玲的手。
中考结束后,两人纷纷离校归家。陆子轩日夜思念素玲,常常骑着自行车奔波十几里土路赶往赵集村。即使他到了赵集村,也找不到素玲家,又不好意思问陆子轩直接去赵殿红家。赵殿红和陆子轩也是同学,和素玲是同村。赵殿红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打趣:“子轩,早日把咱们村村长家的千金追到手才是正事,她父亲当过特种兵,脾气刚烈,你可得小心些。”说笑过后,赵殿红连忙跑去告知素玲,陆子轩正在村东头等她。
素玲骑着自行车出村了,出村口不远,就看见陆子轩站在路边。素玲骑车到了陆子轩跟前,一边骑车一边小声对陆子轩说::“你一直往前边走,到前面路口再碰面,村里人多,免得被人说闲话。” 当时路边纳凉闲谈的村民三五成群,素来内敛乖巧的素玲,格外在意旁人的流言蜚语。
陆子轩故作没有听清,快步追上她,顺势一跃坐到了自行车后座。素玲瞬间窘迫不已,脸颊滚烫发烫,单车行驶在凹凸不平的乡间土路上,一路轻轻颠簸。
两人一路行至村东头的小河沟旁,河道两岸白杨林立,夏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一望无际的农田里,玉米大豆长势繁茂,满眼皆是清新绿意。
素玲停下车子,抬手擦去额角汗珠,带着几分嗔怪说道:“方才都让你走远些了,你偏偏凑上来,这么多乡亲看着,让我好难堪。”
陆子轩嬉皮笑脸笑道:“心里本想听话离开,可双脚偏偏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就跟着你过来了。”
“油嘴滑舌,回头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同父母解释。”素玲责怪陆子轩。
嬉笑过后,陆子轩正色问道:“这次中考,你自我感觉如何?”
“基本没有希望了,我父亲已经提前帮我打点好了,让我去华陂乡中学复读再战一年。”素玲满脸惆怅。
“复读也好,沉下心再努力一年,总会如愿的。”
素玲轻轻点头,忽然开口问道:“听同学们说,中考考数学的时候,监考老师提前收走了你的试卷?”
陆子轩无奈一笑,缓缓道出缘由:“我早早做完了试卷,坐在座位上闲来无事,后排同学想抄袭我的答案,我下意识侧身避让,不料被监考老师当场撞见,当场收走了试卷。考完试之后,班主任张老师狠狠训斥了我一顿,生怕我因此被判作弊取消成绩,特意跑去跟监考老师求情核实,好在最后并未按作弊处置。”
“老师就该骂你,你不知道,你可知晓县一高的入学竞争有多激烈?”素玲忍不住数落他。
陆子轩没有辩驳,随手从路边摘下一朵小巧的无名红花,走到素玲面前,双手捧着递到她眼前:“送给你。”
素玲抿嘴一笑,伸手接过小花,轻声嘟囔说:“平日里看着木讷,没想到还挺会讨女孩子欢心。”
趁此良机,陆子轩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了素玲的手。素玲骤然一惊,下意识想要抽回,陆子轩温润的手握得紧实,几番挣扎过后,便任由他紧紧牵着。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沿着田间田埂缓缓漫步,一路低声闲谈,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
天色渐渐暗沉,路途遥远,两人依依不舍道别,各自踏上归家之路。
不久后,中考成绩正式公布。
陆子轩凭借全校第一的优异成绩,顺利考入心心念念的县一高;而素玲终究还是遗憾落榜,听从家人安排前往华陂中学复读。同村的赵殿红也成功考入县一高,修习文科,与学理科的陆子轩再度成为同窗。
新学期正式开启,陆子轩家中距离县城足足五十多里路程,往返骑行需要整整三个小时,上学途中恰好途经华陂中学。
一个周末的下午,陆子轩早早动身赶往学校,行至华陂中学校门口时,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满心皆是想见素玲的念头。可他初次前来,全然不知素玲所在班级,只能伫立在校门口,目光紧紧盯着来往进出的师生,满心期盼能偶遇素玲。
片刻后,一位身形高挑的女生迎面走来,陆子轩连忙上前拦住对方,礼貌询问:“同学,请问你是初三学生吗?”
女生停下脚步,扭头看着陆子轩淡淡应道:“是的,我读初三”
陆子轩心中一喜,连忙追问:“那你认识杨素玲吗?”
女生莞尔一笑:“认识,我们同在一个班级。”
“麻烦你帮我喊她出来一下,就说姓陆的老同学在校门口等她。”
女生爽快应允,转身快步走进校园。
陆子轩伫立在校门口,目光死死盯着校门方向,满心焦灼期盼。没过多久,素玲身着一身素雅碎花长裙,缓步从校内走了出来。
见到心心念念的人,陆子轩满心欢喜快步迎上前去。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素玲轻声问道。
“刚到没多久。”
陆子轩当即从书包里拿出精心挑选的各科复习资料,递到素玲手中:“这些都是实用的备考资料,你好好研读刷题。”
素玲接过书本随意翻看几页,含情脉脉地望着陆子轩轻声说道:“学校早已下发了不少复习资料,可我一看到数理化习题,心里就发怵,根本静不下心学习也学不会。”
“先吃透课本基础知识,再慢慢钻研教辅资料就轻松多了。在校住宿饮食还习惯吗?”陆子轩满心关切。
“早已习惯了,我在初三三班读书,以后你可以写信给我。”素玲轻声叮嘱。
两人站在校门口畅谈许久,眼看天色渐晚,素玲连忙催促他抓紧时间返校,切莫耽误课业。
陆子轩匆匆辞别,赶回县一高时,天色已然彻底黑透。
一日放学后,陆子轩走出校门去附近的商店采购物品,正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回头望去,竟是初中同窗刘群冬。
刘群冬在中考前便辍学了,此刻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裹,满身风尘。
“群冬,你怎么在这里?” 陆子轩满心诧异地问。
“我来一高找我哥哥。”
“你哥哥也在县一高读书?”
刘群冬抬手捋了捋额头的长发,满脸自豪:“我哥哥如今在县一高任职教书,今年刚从河南大学中文系毕业,直接分配过来的。”
陆子轩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班上年轻儒雅的语文老师刘冬松,恰好便是河大新晋毕业生,姓名也恰好相似。
“你哥,是不是刘冬松老师?”
“正是,你认识我哥?”
“刘老师正是我的任课语文老师。”
陆子轩哈哈地笑了,刘群冬也笑了。
见刘群冬满头大汗,陆子轩主动接过他身上沉重的包裹,一路陪同他去往教师家属院的公寓。
“哥,这是我初中同学陆子轩。”
“刘老师,您好。”陆子轩礼貌问好。
刘冬松热情地招呼陆子轩坐下来,刚落座,刘冬松就劈头盖脸的数落起刘群冬:“让你好好学习,你这家伙就是不听。现在背个大包裹要出去打工,丢人不。”
刘群冬低下头嘟囔着说:“哥,我不像你,是读初书的料,我一上课就瞌睡,再说我也听不懂。”
刘冬松瞪了刘群冬一眼。
陆子轩感觉很尴尬,连忙借口临近晚自习,匆匆告辞离开。
走出教师公寓,陆子轩长长的嘘口气心生感慨,同母同胞的亲兄弟,人生境遇竟是天差地别。刘冬松满腹学识温文尔雅,课堂之上引经据典谈吐不凡,大学期间更是连任四年班长;反观刘群冬举止轻浮一身市井气,年少时在学校便不受同窗待见,当初更是因为深夜私自闯入女厕所,被学校直接勒令退学。说实话,陆子轩初中时和刘群冬基本上没什么交集。
晚自习结束后,刘群冬特意来找陆子轩散心,两人并肩漫步在空旷的校园操场。刘群冬滔滔不绝诉说家事,陆子轩也渐渐知晓,刘家家境贫寒,兄长刘冬松就读普通乡镇高中,可是很争气,凭借自身苦读,用过的演算草稿纸积攒满满数麻袋,高中毕业考上了河大,在一个普通高中,算得上破天荒的事了。 刘冬松的妻子同在同县二高任教,二人在大学里即是老乡又是同窗。这次刘群冬前来投奔兄长,不过是短暂落脚休整,次日便要动身远赴新疆务工谋生。
夜色渐深,操场上行人寥寥无几,刘群冬拿出随身携带的口琴,悠悠吹奏起舒缓的曲调,这里他最擅长的花哨。一曲作罢,刘群冬随口问道:“子轩,听说你和素玲谈恋爱,可是真的?”
“旁人随口乱说罢了,子虚乌有的事。”陆子轩打趣道。
“素玲姑娘品性样貌皆是上等,当初王国林也曾苦苦追求她。我们两家相隔不远,我的父亲和她父亲还是昔日战友呢。”
陆子轩淡淡哦了一声,便沉默不语。
次日清晨,刘群冬收拾行囊,踏上了远赴新疆的路途。
也正因这层同窗情谊,刘冬松平日里对陆子轩多有照顾,校园偶遇陆子轩总会主动含笑打招呼。下学期刘冬松还特意嘱托妻子,从二高带来成套优质习题,无偿赠予陆子轩助力学习。
陆子轩和素玲始终保持着书信往来。一封封信件里,满是少年少女青涩的思念牵挂,陆子轩耐心叮嘱素玲高效的学习方法,素玲也字字倾诉内心相思,更多的却是复读求学路上的满心烦躁与学业压力,即便埋头复读,素玲的成绩依旧成绩也没有什么长进。青春期情愫肆意疯长,深陷爱恋之中的陆子轩,心思全然不在课业之上,往日名列前茅的成绩一落千丈。
班里的女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陆子轩谈恋爱的消息,女生圈传的沸沸扬扬,闹得人尽皆知。班里性格活泼的唐艳霞,时常偷偷拿走素玲寄来的照片,在女生之间相互传阅调侃,这件事陆子轩全然不知。
素玲同样深陷情爱之中,愈发无心学习,后续寄来的信件里满是沮丧无助,坦言自己不仅无缘县一高,就连二高都岌岌可危,甚至暗自埋怨陆子轩扰乱自己心绪,让她再也无法静心读书。
陆子轩看完信件哭笑不得,回信打趣,当初本就是素玲率先主动相约的。同时他也在信中告知素玲,听闻她父亲与刘群冬父亲乃是战友,刘冬松夫妻又分别在两所重点高中任职,不妨让家中长辈出面托关系,争取进入二高就读。
素玲的中考成绩,距离二高录取分数线足足相差三十多分,万般无奈之下,素玲的父亲专程登门拜访老友,一同赶往县城求助刘冬松夫妇。刘冬松的妻子心软应允,答应尽力帮忙疏通关系。
开学了,素玲就去二高上学了。她去二高上学的消息没有告诉陆子轩,陆子轩也不知道她在二高上学,很长时间就没有收到素玲的信。陆子轩的心一下子空了,担心,猜测,胡思乱想,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上课老是走神,成绩一落千丈。
一日课间,陆子轩在校园操场偶遇同窗赵殿红,赵殿红开口向他借钱。犹豫再三,陆子轩终于忍不住打探素玲的近况。
赵殿红无奈道出实情:“你和素玲相恋的事情,早已被她父母知晓,她父亲震怒不已,狠狠训斥了素玲,还勒令她写下保证书,从此断绝和你的一切来往,全身心投入学业。如今素玲已经转入二高读书,她特意叮嘱我不要将此事告知于你,就是怕你分心影响前途。你当初以全校第一的名次考入县一高,如今成绩跌落至此,素玲心里满心愧疚,总觉得是自己耽误了你。”
一番话语字字戳心,赵殿红再三叮嘱,让他切莫冲动前去寻找素玲,耽误彼此前程,说完赵殿红拍了拍陆子轩的肩膀让他振作起来,便转身离去。
陆子轩怔怔地伫立在原地久久失神,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底满是苦涩与无助。
深夜里,他独自蜷缩在操场角落,一遍遍回想昔日和素玲相处的甜蜜过往,又反省自身因情爱荒废学业、辜负父母期盼的荒唐行径。想起昔日意气风发的自己,如今颓废沉沦,他终于彻底清醒。他认为赵殿红说的对,他要振作起来,否则连素玲也看不起自己了。他决定斩断那股情丝,收心苦读,重拾昔日荣光,绝不能让素玲失望,更不能辜负家人的殷切期望。
心绪平复之后,陆子轩一时冲动,没有向老师请假,第二天独自搭乘班车赶往西平火车站,坐上了去往郑州的火车,想要借着一场远行,彻底告别颓废迷茫的自己。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也是第一次乘坐火车。列车行驶在一望无际的中原平原之上,窗外天地辽阔,晴空万里,无垠原野尽收眼底。开阔的景致瞬间抚平了他内心的郁结,他幡然醒悟,从前的自己太过狭隘固执,沉溺于儿女情长无法自拔,早早丢掉了少年该有的理想与抱负,实在荒唐可笑。
抵达郑州火车站,车站广场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四处皆是招揽廉价住宿的商贩,五元一晚的住宿招揽声此起彼伏。初来陌生城市的陆子轩茫然无措,跟随人流坐上载客面包车,几经辗转来到一处偏僻小旅馆。
交付五元住宿费后,老板娘将他带进一间拥挤不堪的大通铺房间,屋内床铺紧密相连,住满了来往务工的异乡人,空气浑浊气味难闻。
躺在简陋的床铺上,陆子轩内心百感交集,看着眼前窘迫的环境,他猛然惊醒,自己绝不能就此虚度一生,沦为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一生卑微的生活。
次日天刚蒙蒙亮,陆子轩早早起身洗漱,一刻也不愿多留,急匆匆赶往车站买票返校。
擅自离校两天,素来温和的班主任周老师满心怒火,严厉斥责他行事鲁莽,毫无安全意识,执意要通知家长到校谈话,好好疏导他的思想问题,再这样沉沦下去,陆子轩的前途就完了,现在憣悟还不晚。
陆子轩深知自己犯下大错,更不敢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知晓此事,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请来表姐代为出面。
面对老师与表姐,他坦诚交代了自己和素玲早恋荒废学业的全部经过,深刻反省自身过错,郑重立下誓言,往后必定收心苦读,不再肆意沉沦。
走出老师家门,表姐满心气愤直言训斥:“从前的你沉稳优秀前途光明,如今却为了情爱荒废前程,难道你的一生,终究只能围着儿女情长打转吗?倘若日后没能金榜题名一事无成,那时候素玲也未必和你处下去,到头来终究只会一场空。”
句句忠言直击内心,表姐又细数父母常年在家辛勤务农,省吃俭用倾尽所有供他读书,只为盼他学业有成出人头地。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陆子轩最后的心理防线,他蹲坐在路边,捂着脸失声痛哭,满心皆是愧疚与悔恨。
痛定思痛过后,陆子轩彻底褪去年少浮躁,全身心投入到学业之中,日夜苦读弥补荒废的时光,下滑的成绩也渐渐稳步回升。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便步入紧张压抑的高三,漫天题海、接连不断的模拟考试,压得一众学子喘不过气来。
一日课间,陆子轩提着热水壶前往茶水房打水,他的眼角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陆子轩心一怔,又扭头看了一眼。是素玲,他不是在二高吗?陆子轩不敢相信。陆子轩心头掠过一丝慌乱,他转身就想逃离。
“子轩!”
清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素玲快步上前,径直拦住了他的去路。
陆子轩停下脚步,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开口问道:“你不是在二高就读吗?为何会来这里?”
素玲不敢直视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怯懦与歉意:“这学期刘老师帮忙疏通关系,我转来县一高就读了,子轩,你不要怪罪我当初刻意疏远你。”
陆子轩抬头望向远方,语气淡然疏离:“我从未怪过你,当初是我太过沉沦迷失自我,如今我早已彻底放下过往,祝你学业顺遂。”说完他转身径直离去,素玲独自站立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满心酸涩。
又过一段时间,赵殿红再次找到陆子轩,神色凝重地告知他:“素玲病倒了。”
听闻此言,陆子轩内心瞬间涌起一阵慌乱,强行压下心底的担忧,故作镇定询问:“素玲怎么了?”
“她本就体质柔弱,复读转学之后学业压力剧增,长期失眠精神衰弱,医生已经建议她暂停学业休学静养。如今她正在县医院住院治疗,父母日夜贴身照料,你要不要抽空前去探望一番?”
陆子轩心里有一股说不来心疼,他真想去看看素玲。可是嘴上却低声回绝:“我前去探望多有不便。我凑些钱买些滋补品,劳烦你代为转交于她。”
陆子轩口袋里哪有那么多钱,只好向身边同学借钱,购置了一众营养补品,尽数托付给赵殿红。
放学后,赵殿红赶往县医院探望素玲,趁着素玲父母外出的空隙,悄悄告知她,这些补品皆是陆子轩特意置办送来的。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素玲瞬间热泪盈眶,慌忙抬手拭去眼角泪水,低声喃喃自语:“陆子轩终究还是变了。” 此时素玲最想看到的就是陆子轩。
赵殿红轻声宽慰素玲:从眼神之中便能看出,陆子轩从未真正放下过你。
休养一段时间后,素玲办理好了休学手续,离开校园回归家中安心调理身体。
匆匆数月光阴转瞬即逝,紧张的高考正式落幕。
陆子轩不负众望,成功被省内一所本科院校土木工程专业录取,踏入了心心念念的大学校园。
大学校园内草木葱茏,亭台雅致,环境清幽闲适,卸下多年学业重压的陆子轩,终于得以放松身心。平静之余,他依旧时常牵挂着素玲,满心担忧她的身体状况。
思虑再三,他提笔写下一封书信,信中没有半分儿女情长,唯有满心真诚的关切,细细询问她的身体恢复情况,以及日后是否还打算重返校园读书。
半个月后,陆子轩终于盼来了回信,熟悉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他迫不及待拆开细读。
子轩,谢谢你还牵挂着我。我的身体己基本康复了,我想返校上学,爸妈无论如何也不让我再上学了,他们说,不能把我的身体搞垮了。
我和刘群冬订婚了,是刘群冬的爸来我家提亲的。他爸说刘老师现在调到检察院工作了,刘老师给刘群冬在乡里安排好了工作。我心里看不上刘群冬,爸妈一直劝我,我也没办法。
子轩,你以后不要再想我了,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现在你考上大学了,会有更好前途,也会遇到更好的姑娘。
不要怪我在二高上学时不理你。你知道吗,爸妈知道我们的事后,把我骂的可惨了。听赵殿红说,你的成绩一直下降都倒数了,我很痛心,是我影响了你的学习。我不想你一直这样陷入漩涡不可自拔,我不理你,是想激发起你的斗志,让你振作起来。还好,你像我想的一样振作起来,你真了不起。
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我也配不上你。你把我的照片退给我吧,断了你的念想。
玲
读完整封信件,泪水早已浸湿信纸,陆子轩心中满是愤懑与难过,怎么也想不到,昔日温柔纯粹的姑娘,最终会选择嫁给行事轻浮的刘群冬。
陆子轩痛苦了好几天,心里一直埋怨素玲,他觉得素玲很绝情,不联系就不联系呗,还让照片退给你,退给你就退给你。陆子续拿出素玲的照片,仔细地看看,一狠心装进信封就寄出了。可信件寄出的那一刻,无尽的后悔便涌上心头,这份遗憾,自此伴随了他半生岁月。
大学顺利毕业步入社会后,陆子轩在一场老同学聚会上再度遇见赵殿红,闲谈之间,赵殿红向陆子轩说起素玲的往事。
素玲和刘群冬结婚后,跟着刘群冬住在乡政府院内。刘群冬仗着刘冬松的关系在乡综合治理办谋得一个工作,是合同制。刘群冬整天开着一辆面包车下乡间管些鸡毛蒜皮的事,一身痞气,一头长发,有时候吃拿卡要,收点小利。乡村里人根本看不上他,背后都叫他长毛,多次去乡里举报他。刘群冬干了二年实在干不下去了,就又去新疆了,在新疆包地,把素玲也带去了。
自此之后,陆子轩便彻底断了所有关于素玲的消息,两人天各一方,杳无音信。
探望完生病的大姑,陆子轩心中始终放不下表姐口中素玲归来的消息,年少时那份纯粹真挚的爱恋,如同温润美玉,深藏心底数十年,历经岁月打磨依旧清晰难忘,午夜梦回之时,脑海中依旧是少女时期素玲清纯灵动的模样。
这些年陆子轩早已组建家庭,日子平淡安稳幸福。年少踏入职场后,经亲友介绍结识了温柔贤惠的妻子娟子。第一约会,娟子一眼就相中了陆子轩,文质彬彬,斯文儒雅。可娟子的爸妈嫌陆子轩家穷,不同意娟子和陆子轩谈对象,娟子以绝食抗争,非要嫁给陆子轩。
婚后二人夫妻和睦,孕育一双儿女,日子平淡温馨。如今女儿早已步入职场安稳立足,小儿子也即将顺利大学毕业,踌躇满志的陆子轩,却在两年前遭遇人生重创,结发妻子娟子骤然身患重病,历经半年全力医治,最终还是遗憾离世。这两年时光里,陆子轩终日深陷悲痛抑郁之中,度日如年,内心始终空落落无处寄托。
陆子轩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思念,下定决心前往镇上,悄悄见一见阔别数十年的素玲。
依照表姐所说的地址,陆子轩一路寻到镇上热闹的小吃一条街。昔日这片老旧粮站,历经岁月改造,已然成为繁华热闹的商业街,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陆子轩缓步前行途中,一块写着新疆小吃的招牌映入眼帘,摊位前一位中年妇人身着朴素,留着熟悉的齐刘海短发,戴着口罩,系着粉色围裙,正低头忙碌着打理摊位食材。
陆子轩脚步骤然停住,目光死死定格在妇人身上,眉眼轮廓依稀还是年少时的模样,只是历经半生风雨,身形微微发福,褪去了年少青涩,多了几分岁月沧桑。
一瞬间,他心跳骤然加速,万千思绪翻涌心头,相隔数十年再度相见,他竟一时胆怯,没有勇气上前相认。
犹豫良久,陆子轩终究迈步走进小吃摊,默默坐在角落的餐桌前,低声开口:“老板娘,来一份凉皮。”
素玲闻声连忙应声,麻利地调配好凉皮,端上桌后便转身继续忙碌,丝毫没有认出眼前这位寻常食客。
陆子轩坐在桌前,慢悠悠细细品尝着碗中的凉皮,一口一口细细回味,仿佛品尝的不是寻常小吃,而是逝去数十年的青葱岁月。
时至午后,街上食客渐渐散去,摊位前终于冷清下来。素玲忙完手中所有活计,清洗完毕餐具,擦拭干净灶台,闲来无事坐在一旁,静静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依旧未曾留意角落里的老熟人。
陆子轩看看顾客都走了,大口地扒拉着剩下的凉皮,两三口便吃光了。他抽出餐巾纸擦擦嘴巴,说:“老板娘,多少钱。”
“十元一份。” 素玲淡淡回应,拿起收款二维码缓步走上前。
陆子轩扫码付款,就在素玲即将转身离去的瞬间,他压低嗓音,轻声唤出那个深藏心底数十年的名字:“素玲。”
短短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让素玲瞬间僵在原地,她猛地抬眸,细细打量眼前的中年男人,瞳孔微微颤动。
良久,她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声音微微颤抖:“你……你是子轩?陆子轩?”
陆子轩轻轻点头,眉眼间带着温柔笑意:“是我。”
素玲手中的收款二维码骤然滑落掉落在地,素玲猛地摘下脸上的口罩,转身快步走到墙角,蜷缩着身子背对人群,默默低声落泪,积攒半生的委屈与心酸,在此刻尽数爆发。
街上人来人往人潮涌动,陆子轩碍于身份不便上前劝慰,只能坐在原位轻声安抚:“素玲,别再哭了,你这样哭,我心里也乱得很。”
素玲不理他,嘤嘤啼啼哭了一会, 平复好情绪后,素玲擦干泪水转过身,目光交织着久别重逢的欣喜,还有半生错过的幽怨,轻声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我在此摆摊做生意的?”
陆子轩一时语塞,随口敷衍:“我恰好路过此地,想着尝尝凉皮便进来了。”
素玲一眼便看穿他的谎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分明没有说实话。”
陆子轩面露窘迫,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
下午,素玲早早收拾妥当摊位,关停小店闭门歇业。
两人并肩漫步在昔日熟悉的乡间小道上,一路闲谈叙旧。
“这么多年过去,镇上的变化实在太大了。”陆子轩感慨万千。
“一晃三十余年,世间万物,终究都会物是人非。”素玲轻声附和。
陆子轩频频侧头望向身旁的素玲,岁月虽添沧桑,可她脸颊上浅浅的小酒窝,依旧未曾改变。
“从前的老烟站,还有烟站后方那条小路,如今还在吗?”
听闻此言,素玲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绯红,含羞浅笑说:“早就拆除重建了,如今早已盖成繁华商场了。”
“还想着回去看一看我们去过的地方。”
“看啥子,如今我不就站在你眼前吗?”
两人一路慢行,走遍了年少时一同踏足过的每一处地方,昔日青涩美好的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
闲谈之中,素玲忽然开口问道:“你如今还认得赵殿红吗?”
“记得,我怎么能忘记他。”
“如今他早已身居高位,成了镇上中学的校长。”
敞开心扉之后,素玲缓缓道出自己半生坎坷的婚姻生活。当年跟随刘群冬赴新疆奎屯打拼,起初夫妻二人勤恳踏实,承包百亩田地辛苦劳作,好不容易积攒下些许积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刘群冬骨子里的痞气陋习彻底暴露,整日嗜酒好赌游手好闲,在外沾花惹草挥霍家财,短短数年便将多年积蓄尽数败光。平日里稍有不顺心,便对素玲恶语相向,甚至动手家暴。受尽委屈折磨的素玲,再也无法忍受这般煎熬的日子,毅然决然选择独自返乡生活。
“你们二人最后离婚了?”陆子轩轻声询问。
“离婚已经整整三年了。”
“那孩子呢?孩子如今跟着谁生活?”
素玲淡然一笑,眼底带着几分释然与无奈:“这一生终究无缘儿女,婚后多年迟迟未有身孕,后来去医院检查才知晓,是刘群冬自身身体缘故。”
听完素玲半生坎坷遭遇,陆子轩也缓缓道出自己这些年的人生境遇。
得知陆子轩中年伤妻,素玲满心唏嘘心疼,轻声问道:“往后余生,你可还有重新组建家庭的打算?”
陆子轩满心惆怅,缓缓诉说心声:“原本早已下定决心孤身终老,二婚牵扯太多人情世故,人心难测,很难再遇见真心相待之人,只想平平淡淡安度余生便足矣。”
素玲默然轻声应和,再也没有多说一言。
时隔数年再度重逢,陆子轩心底深处对素玲的爱意从未消散,此番特意前来相见,便是放不下心中执念。得知素玲如今也是孤身一人,沉寂多年的心底,再度燃起了滚烫的希望。无数次想要吐露心底的心意,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初次重逢便直言心意,终究太过唐突冒昧。
漫长的沉默萦绕在两人之间,心思通透的素玲,早已看穿了陆子轩心中所想,亦清楚明白自己内心深藏多年的情意。她率先打破沉寂,柔声开口:“子轩,看你今日心事重重,分明是有话想要对我说。”
“没有,没有,并无别的心思,只是想见见你。”陆子轩局促慌乱连忙否认。
“子轩,你好像变了,如今的你,早已不像年少时那般坦荡直言,从前你向来无话不谈。我依旧还是当年那个素玲,从未改变。”素玲带着几分嗔怪说道。
几番纠结犹豫之后,陆子轩终于鼓足勇气,声音带着几分紧张颤抖,直白道出心底执念:“素玲,往后余生,我们两个人相伴相守,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可好?”
素玲抬眸深情凝望眼前历经半生风霜的自己曾经深爱的男人,眉眼含笑认真应允:“在一起相伴相守自然可以,只不过这一次,换你主动认认真真追求我。”说完素玲咯咯笑了,陆子轩也憨厚的笑了。
陆子轩伸出来一把抓着素玲的手,素玲任由陆子轩抓着,俩人并肩走着,素玲的身体几乎贴在陆子轩的身上。
夕阳的余辉晒在他们曾走过的乡间道路上,温暖而又绵长。
岁月流年似水,碎落的生活也会泛起温情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