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青狮,客家文脉蔡银涛
小时候的我一到腊月二十以前,便知道村中锣鼓班子要开始活动。鼓刚一敲起来,小孩们就按捺不住,靠在祠堂门边看里面的情形:有几位叔伯正用青狮头试走步,满头是汗,但眼睛里没有丝毫松懈。那时只当是有趣事,过后才明白,一见青狮走动,全村子便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客家人的青狮,跟广府醒狮完全是两回事。醒狮一身金红,眨着大眼珠子,蹦蹦跳跳逗人乐,喜庆是喜庆。可青狮不一样,它不蹦不跳,眉目间透着一股沉沉的端正,甚至有点凶,但那凶里头带着正,像老辈人板着脸讲道理。青色,取自青天,说人是顶天立地、清清白白的。这话听着老土,可客家人世世代代就信这个。
每一只青狮,都是本地老匠人凭着经验和耐心,用竹骨、布料、彩纸一点点手工扎制而成。手上的纹路、颜料的层次、造型的分寸,没有机器统一的刻板感,全是人手打磨出来的温度,藏着最朴素的岭南匠心。
我二叔年轻时跟师傅学过几年拳脚,后来逢年过节就顶狮头。他跟我说,舞狮不是靠蛮力,是凭一口气——气稳了,步子才稳,狮子才活。他把拳法揉进狮步里,外人看不出来,他自己心里明镜似的。有一回我问他,为啥不学人家醒狮翻跟头跳高桩,他笑了笑:“咱青狮是看家护院的,不是出去耍把式的。”
这话我记了很多年。青狮巡山,头低低贴着地面走,一步是一步,像老农扶着犁和土地说话;采青时缓缓仰头,稳稳探身,把那份青接住。旁边偶尔有个笑佛摇着蒲扇逗狮子,一庄一谐,祠堂门口老老少少笑成一片。巡游时挨家挨户拜年,老奶奶往狮嘴里塞红包,小娃娃踮脚摸狮头,全村人的心就那么连在了一起。
从小到大,我看过无数次青狮巡游。狮队走街串巷,挨家入户拜年祈福。在老一辈眼里,青狮能镇宅纳吉、驱邪平安,护着一方村落岁岁安稳。这份看似朴素的民俗信仰,其实藏着客家人最珍贵的品格:踏实吃苦、抱团相守、正直立身。
从前日子艰苦,先辈练狮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守护邻里;如今生活安稳,青狮起舞,是为留住年味、守住文脉。狮影起落之间,装的是客家乡土的温柔,也是岭南人坚韧向阳的生命力。
前两年回去,发现隔壁刚上大学的侄子居然跟老师傅学扎狮头。他一边糊纸一边说:“这东西要是没了,以后过年回来就没意思了。”手上全是糨糊,脸上倒挺高兴。他们学校有个社团,他背着狮头去教同学舞青狮,还真有人跟着学。
今年的正月到了,村口晒谷坪上的锣鼓又响起来。青狮依旧按旧态出现,不慌不忙地走着一步路。我靠边站着观察许久,对所见所感没有清楚的说法,只知那片青绿存在,年味、根都依附于它。
对客家村落来说所特有的一片青绿,是数百年乡土生活留下的痕迹,是各时代村民真实而具体的烟火状态,亦是客家人坚持至今的精神所在。诚然应将这种生长于岭南的非遗技艺介绍给远方的人们,予以珍视,使青狮每年都能在村中跃动、出没,不因时间而失去其传统形式与活力。
作者简介:蔡银涛,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文秘专业在读生,喜爱旅游拍照、写作阅读和学习非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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