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暖暖
人这一生,步履匆匆,走过山河岁月,脚下总要踏过无数双鞋。从小到大,我穿过各式各样的鞋子:雨天防水的胶鞋、夏日透气的凉鞋、体面精致的皮鞋,它们各有功用,陪我走过不同的人生路。可兜兜转转多年,褪去浮华、历经冷暖,我心底最偏爱、最眷恋的,始终是母亲亲手缝制的老布鞋。
市面上的鞋子,样式新颖、款式花哨,看着精致体面,却总少了几分入心的温度。而母亲做的布鞋,模样朴素敦厚,没有精巧的造型,没有光亮的漆面,看上去甚至有些呆头呆脑、朴实无华。鞋身是平整的粗布衣料,鞋底是层层叠加的旧布,简简单单,素净寻常。可唯有这一双老布鞋,贴脚、透气、柔软耐磨,踩在泥土路上踏实安稳,穿在脚上暖意融融。因为每一针每一线里,都裹着母亲细碎的温柔,藏着岁月沉淀的母爱,这份温暖,是任何名贵鞋子都替代不了的。 母亲是我这辈子最敬佩、最心疼的女人,她的一生,是吃苦受累、默默奉献的一生。当年母亲嫁入寒门,便一头扎进了无尽的辛劳里。那时家里家底微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爷爷奶奶常年体弱多病,身体孱弱,下不了地、干不了重活,常年需要人照料起居。全家老小的生计,全都压在父亲一人肩上。那个靠挣工分过日子的年代,父亲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下地劳作,挣来的微薄工分勉强糊口,家里常年入不敷出,日子过得紧巴巴,重压始终笼罩着整个家。
为了替父亲分忧、撑起这个家,柔弱的母亲扛起了所有家务与农活,活成了家里最坚韧的靠山。天刚蒙蒙亮,她就跟着乡亲们下地耕田、除草收割,日日风吹日晒,从不偷懒懈怠。从田里归来,来不及歇一口气、擦一把汗,又马不停蹄地扎进烟火灶台。生火做饭、挑水喂猪、收拾庭院、照料老人起居、看护年幼的我们,里里外外大小琐事,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白日从无片刻清闲,唯有夜深人静、家务做完、家人安睡后,母亲才能挤出一点点零碎时间,坐下来做针线活。
我至今清晰记得老家院中的那棵老枣树,枝繁叶茂,遮出一方阴凉。无数个静谧的午后、清凉的黄昏,母亲就搬一张低矮的小板凳,静静坐在枣树下,潜心纳鞋底、缝布鞋。微风拂过枣叶,沙沙作响,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细碎地洒在她单薄的肩头、沧桑的眉眼上。她双腿平铺着剪好的鞋样,手里攥着粗粗的针线,指尖顶着厚厚的顶针。
做一双布鞋,工序繁琐又熬人。母亲总会把家里穿旧的床单、洗净的碎布头一层层浆洗、铺平、粘连,反复压实晾晒,做成厚实耐磨的鞋帮与鞋底底料。纳鞋底最是费力,粗针穿透层层厚布格外艰难,母亲便将顶针死死抵在指尖,用力顶针、拉线、锁边,一针落下,线线拉紧。她眉眼低垂,神情专注,每一针都排布得均匀整齐,每一线都拉扯得紧实细密,针脚横竖规整、错落有致,没有一丝敷衍潦草。
母亲做活素来扎实较真,容不得半点马虎。经她手做出的布鞋,鞋底层层厚实、坚韧耐磨,鞋帮贴合脚型、宽松舒适,走线工整细密,穿个一年半载,绝不会开线、变形、磨脚。不像精致的皮鞋,娇气易碎、怕磨怕磕,稍有磕碰便破损掉色。母亲的老布鞋,最适配田间地头的烟火生活,上山下地、耕种劳作、走亲访友,踏泥土、踩碎石、过小路,耐磨耐造,踏实安稳,陪我熬过了清贫岁月里所有的奔波与劳碌。
那些年,家里拮据,母亲省吃俭用,从不舍得为自己添置一件新衣、一双新鞋,却年年岁岁,为我们兄弟姐妹亲手做满四季的布鞋,让我们一年四季脚下温暖、体面干净。年少的我,春夏秋冬,脚下从未缺过鞋穿,一双双朴素的布鞋,陪着我奔跑嬉戏、上学赶路、长大成人。
母亲的心地,像纯棉布料一般温润善良、质朴纯粹。她手艺精湛、做工精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知晓邻里乡亲日子清贫,很多老人、孩子舍不得买鞋穿,母亲总是格外心软。闲暇之余,她常常多做几双布鞋,尺码大大小小一应俱全。遇见家里困难、买不起鞋子的乡邻,她从不计较得失,主动相送,一双双崭新厚实的布鞋,无偿送到乡亲们手中。
村里有不少妇女不会做针线、纳不好鞋底,母亲便毫无保留、耐心指点,手把手教她们裁鞋样、纳鞋底、锁鞋边,倾囊相授自己的手艺,从不藏私。有人过意不去,想要送些粮食、物件答谢,母亲总是笑着婉拒。她常说,都是乡里乡亲,举手之劳,能帮一把是一把。清贫岁月里,母亲靠着一双巧手,温暖了自己的家人,也温柔了整座村庄的烟火。
偶尔,母亲做多的布鞋积攒起来,赶集时摆摊售卖。赚来的几毛钱、几块钱,从不用在自己身上,悉数补贴家用,用来添置米面油盐、补贴我们读书开销,一点点撑起清贫的家,抚平生活的窘迫与艰难。
岁月流逝,光阴荏苒。时光在母亲的眉眼间刻下深深的沟壑,青丝染成华发,腰背渐渐佝偻,可她坚韧善良的本心,从未改变。最让我动容的是,母亲年过八旬高龄,依旧眼神清亮、目光澄澈,针线活依旧娴熟利落,丝毫没有生疏退化。即便如今生活富足、衣食无忧,市面上鞋袜琳琅满目,她依旧闲不住,年年坚持为儿孙晚辈缝制布鞋。
耄耋之年的她,依旧坐在熟悉的老枣树下,一针一线,细细密密,重复着做了一辈子的活计。苍老的指尖穿梭于针线之间,慢却稳、细且坚,每一针都藏着牵挂,每一线都裹着疼爱。
时至今日,我走过半生,穿过无数名贵精致的鞋子,踏遍四方路途,可唯有脚下的老布鞋,最让我心安、最让我温暖。每次穿上母亲亲手缝制的布鞋,脚掌贴合着柔软厚实的布料,心底便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驱散所有疲惫与浮躁。
一双朴素的老布鞋,没有华丽的外表,却藏着世间最纯粹、最伟大的母爱。它朴实、坚韧、温暖、无私,正如母亲平凡又伟大的一生,历经风雨却温柔向善,饱经苦难却初心不改。
这一生,我珍藏的不只是一双双旧布鞋,更是母亲如山的恩情、如玉的品性。这朴素的布鞋精神,时刻警醒我做人要踏实本分、质朴善良、甘于付出、懂得感恩。往后漫漫人生路,这份藏在针脚里的温暖与力量,将永远伴随我、激励我,脚踏实地、心怀赤诚,从容前行,不负岁月,不负母爱。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