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奔向他方：论家门口的契爷石水库与当代人的审美回归

文/郭瑞琳

摘要

在当代社会，旅游消费主义与远方崇拜相互交织，催生了一种普遍的文化焦虑——唯有奔赴远方，方能邂逅真正的风景。本文以广东省东莞市清溪镇契爷石水库湿地公园的荷花景观为切入点，从美学哲学、生态伦理、地方认同与生活方式批判等多个维度，论证"家门口的风景"所蕴含的深层价值，呼吁一种从"远方崇拜"到"近处审美"的理性回归，重新审视日常生活中被忽视的自然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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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远方崇拜的时代症候

当代社会正经历一场规模空前的"远方崇拜"运动。社交媒介上，异域风光的影像以每秒亿万像素的速度流转；旅游市场中，"网红打卡地"的名单以季度为周期更新迭代；文化话语里，"说走就走的旅行"被赋予自由与勇气的象征意义。在这一集体无意识中，"远方"被建构为美的唯一合法来源，而"近处"——那日复一日的家门口——则被贬抑为平庸、乏味与缺乏想象力的代名词。

然而，这一文化症候本身值得深刻反思。法国哲学家亨利·列斐伏尔曾指出，现代性的核心悖论之一在于：它一方面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空间流动能力，另一方面又导致了深刻的"空间异化"——人们越是能够自由地抵达任何地方，便越是无法真正地安居于任何地方。远方崇拜正是这种空间异化的文化表征：它使人们在永不停歇的奔赴中，丧失了凝视身边风景的能力与耐心。

本文以东莞市清溪镇契爷石水库湿地公园的荷花景观为具体案例，试图论证一个看似朴素却具有哲学深度的命题：何必奔向他方，家门口的契爷石水库就有荷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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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契爷石水库：一方被重新发现的水墨天地

（一）地理与人文脉络

契爷石水库位于广东省东莞市清溪镇，地处该镇北部山地，属银瓶嘴山系、石马河水系，北接樟木头与谢岗，东邻惠阳，南接凤岗，西连塘厦，地理位置优越，交通通达便利。该水库始建于20世纪50年代，集雨面积16平方公里，总库容1155万立方米，是东江水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承担着区域供水与生态调节的双重功能。

历经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沉淀，契爷石水库已从单纯的水利工程设施，演变为兼具生态保育、观光休闲与运动康体功能的综合性湿地公园。2019年9月29日，契爷石水库湿地公园正式对外开放，标志着这一方山水从功能性存在向审美性存在的华丽转身。2020年，该公园在东莞市"我最喜爱的公园"评选中，一举夺得"综合评比奖"与"最具人气奖"两项殊荣，成为全市34个参选公园中唯一同时获此双奖的公园，充分彰显了其卓越的景观品质与广泛的群众基础。

（二）荷花景观的审美特质

契爷石水库湿地公园的荷花景观，以其独特的自然禀赋与人文意境，构成了岭南水乡美学的重要范本。

其一，规模之盛。 每逢初夏时节，湿地公园内满池荷花竞相绽放，形成大面积的花海景观。远远望去，层层叠叠的荷叶如碧伞般铺展于水面之上，粉白相间的荷花点缀其间，构成一幅气势恢宏而又细腻婉约的自然画卷。

其二，姿态之丰。 荷花之美，在于其生命形态的丰富变化。含苞待放者，如羞涩少女，裹着淡粉色的纱衣，藏于碧绿荷叶之间，欲露还藏；傲立枝头者，尽情舒展粉嫩花瓣，娇艳欲滴，尽态极妍；已完成使命者，化作饱满莲蓬，挺立水面之上，孕育新的希望。每一株荷花皆展现出旺盛的生命力，在微风中轻轻舞动，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其三，意境之远。 荷花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向来被赋予高洁的 symbolic 意义。周敦颐《爱莲说》中"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名句，将荷花提升为君子人格的象征。契爷石水库的荷花景观，承续了这一深厚的文化积淀，使观者在审美体验中得以超越单纯的感官愉悦，进入一种"天人合一"的哲学境界。

其四，生态之谐。 远眺契爷石水库，山环水绕、云雾朦胧；近前观之，湖光潋滟、绿树浓荫；仰头望去，白鹭划过晴空；俯首之间，清风送来荷香。这一立体化的生态景观，充分展现了"水清岸绿、鱼翔浅底、白鹭成群"的生态廊道之美，是清溪镇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生动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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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美学哲学反思：从"距离崇拜"到"近处审美"

（一）审美距离说的批判性审视

传统美学理论中，"距离"被视为审美体验的必要条件。瑞士心理学家爱德华·布洛提出的"心理距离说"主张，审美经验的产生依赖于主体与对象之间保持适当的心理距离——既不过于贴近以致陷入实用功利考量，也不过于疏远以致丧失情感共鸣。这一理论在解释某些审美现象时具有说服力，但若被绝对化，便可能沦为远方崇拜的美学辩护。

事实上，心理距离的"适当性"并非由物理空间的远近所决定。一个常年生活于西湖之畔的杭州市民，完全可能在某个清晨的偶然凝视中，重新发现断桥残雪的惊人之美；而一个初次造访西湖的外地游客，也可能因行程匆忙、期待过高而陷入"到此一游"的审美贫乏。由此可见，审美体验的质量取决于主体的审美态度与感知能力，而非单纯的物理距离。

契爷石水库的荷花景观，对于清溪镇的居民而言，恰恰提供了一种"无距离的审美"可能性。这种"无距离"并非布洛所警惕的"实用距离"的消失，而是指物理空间上的切近性为深度审美提供了便利条件——居民可以随时造访、反复凝视、四季追踪，在时间的绵延中建立起与荷花景观的深厚情感联结。

（二）现象学美学与"家园感"的重建

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的现象学美学，为理解"家门口的风景"提供了深刻的哲学资源。海德格尔区分了"此在"（Dasein）的两种基本存在状态：非本真的"常人"状态与本真的"向死而在"状态。在非本真状态中，此在沉沦于日常生活的琐碎与公众的闲谈，丧失了与存在的本真关联；而在本真状态中，此在通过"畏"（Angst）的情绪体验，直面自身存在的有限性，从而得以回归本己的存在。

将这一存在论分析应用于空间经验，可以发现：远方崇拜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常人"状态的空间表达——人们追随公众的审美趣味，奔赴众人称道的"网红景点"，在拍照、打卡、分享的循环中，获得一种虚假的存在充实感。而家门口的契爷石水库，则提供了一个从"常人"状态回归本真存在的可能性空间。当清溪镇的居民在黄昏时分独自漫步于荷塘之畔，当他们在晨光熹微中静观露珠从荷叶上滑落，当他们年复一年地见证荷花从含苞到凋零的完整生命历程——在这些时刻，他们并非作为"游客"存在，而是作为"栖居者"存在，与这片土地建立起一种本真的"家园感"。

（三）日本"物哀"美学的启示

日本传统美学中的"物哀"（もののあはれ）概念，同样有助于理解近处审美的深层价值。"物哀"并非简单的感伤主义，而是指主体在与事物相遇时，对其无常性、脆弱性与独特性的深刻感知与情感共鸣。这种审美意识强调：美不在于事物的宏大与永恒，而在于对具体、个别、当下之物的专注凝视与全身心投入。

契爷石水库的荷花，正是"物哀"美学的绝佳载体。荷花的生命短暂——朝开暮合，花期不过数日；荷花的存在脆弱——一场骤雨便可能摧折其亭亭之姿；荷花的形态独特——每一朵皆有其不可复制的姿态与神韵。唯有当观者放下"奔赴远方"的焦躁心态，以宁静的心境驻足凝视，方能真正领会荷花之美的"物哀"本质。而这种宁静心境的培养，恰恰需要物理空间的切近性与访问频率的重复性作为支撑——这正是家门口风景不可替代的优势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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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生态伦理维度：地方认同与可持续审美

（一）旅游消费主义的生态代价

远方崇拜的盛行，不仅是一种文化症候，更是一种生态危机。大规模、长距离的旅游流动，带来了沉重的环境代价：航空运输的碳排放、旅游目的地的生态压力、一次性消费品的资源浪费、文化景观的商业化侵蚀……在全球气候危机日益严峻的背景下，这种以远方为指向的审美模式，其可持续性受到了根本质疑。

契爷石水库湿地公园的荷花景观，为构建一种更为生态友好的审美模式提供了可能性。对于清溪镇及周边居民而言，欣赏这片荷花无需长途跋涉，无需机票酒店，无需攻略清单——只需走出家门，骑行或步行即可抵达。这种"低碳审美"不仅减少了环境负担，更使审美活动从消费主义的逻辑中解放出来，回归其本真的精神性维度。

（二）地方认同的生态建构

生态伦理学中的"地方认同"（place identity）概念，强调个体与特定地理环境之间的情感联结与身份认同。一个具有强烈地方认同的个体，更倾向于关心所在环境的生态健康，更积极参与环境保护行动，更自觉抵制破坏性行为。而地方认同的培育，恰恰依赖于对"家门口风景"的深度体验与持续投入。

契爷石水库湿地公园从2018年的"脏、乱、差"到2019年的华丽转身，本身就是地方认同驱动下的生态治理典范。据报道，该公园所在区域曾被非法侵占，垃圾遍地、杂草丛生，铁皮房屋挨着池塘搭建，池塘变成了污水凼。2018年5月起，清溪镇联合市水政监察执法支队、契爷石水库管理所开展执法行动，拆除违法临时建筑900多平方米、清理违法种植面积25亩、收回被侵占土地79.78亩，随后建成环境优美的湿地公园。这一转变的深层动力，正是地方社区对"家门口风景"的珍视与守护。

当居民在荷塘边晨练、散步、亲子游玩时，他们不仅是在消费风景，更是在参与一种地方共同体的建构。这种参与式的审美体验，使个体从"风景的旁观者"转变为"生态的共同守护者"，实现了审美价值与伦理价值的有机统一。

（三）"十里画廊"与区域生态网络的愿景

据清溪镇的规划愿景，契爷石水库湿地公园将与周边的农业生态园、大王山森林公园等景点浑然一体，形成"十里画廊"式的生态观光走廊，营造既有自然野趣、又有休闲体验和文化内涵的森林生态旅游环境。这一规划体现了从"点状保护"到"网络建构"的生态治理思路，而"家门口的风景"正是这一网络的基本节点。

在这一愿景中，契爷石水库的荷花不再是孤立的审美对象，而是区域生态系统的有机组成部分。居民对荷花的欣赏，由此被纳入更广阔的生态认知框架——他们开始关注荷花与水质的关系、与白鹭栖息的关联、与季节更替的呼应，从而获得一种系统性的生态素养。这种素养的培育，是任何一次性的远方旅行所无法提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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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生活方式批判：慢生活与审美救赎

（一）速度暴政与审美贫困

当代社会被一种"速度暴政"所支配。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指出，现代社会陷入了"加速的循环"——技术进步加速、社会变迁加速、生活节奏加速——而这一加速并未带来预期的幸福感提升，反而导致了深刻的"共鸣危机"：主体与世界的关联日益浅薄，体验日益贫乏，意义日益流失。

远方崇拜与速度暴政相互强化。在"说走就走的旅行"中，在"特种兵式旅游"中，在"一日打卡十景点"的行程中，审美体验被压缩为拍照、发朋友圈、赶往下一站的机械循环。风景沦为背景，体验沦为表演，旅行沦为另一种形式的工作。这种"加速审美"的本质，是一种审美贫困——主体拥有越来越多的审美机会，却越来越丧失审美能力。

（二）慢生活哲学与"附近"的重建

作为对速度暴政的抵抗，"慢生活"（Slow Living）哲学在当代社会逐渐兴起。这一哲学主张：在饮食、旅行、阅读、交往等生活领域，有意识地放慢节奏，以深度替代广度，以质量替代数量，以专注替代浮躁。英国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所描述的"流动的现代性"中，"附近"（the near）的消失是一个核心特征——人们与远方的联系日益便捷，与身边的联结却日益稀薄。慢生活哲学正是对"附近"的重建努力。

契爷石水库的荷花景观，为慢生活实践提供了理想的场所。公园全天开放，免费免预约，消除了时间与经济的门槛；荷塘水深危险、切勿下水的温馨提醒，以安全规范守护了从容观赏的可能；环湖铺设的彩色单车道、古色古香的观景亭、错落有致的人行道与木平台，为多样化的慢活动提供了空间支持。居民可以在此骑行、漫步、静坐、写生、摄影、太极晨练——在时间的延展中，让审美体验充分展开。

（三）重复审美与深度体验

心理学研究表明，对同一对象的重复接触，在初始阶段可能降低新鲜感，但在达到一定阈值后，反而会促进深度体验的涌现。这是因为重复使主体得以超越表面的感官刺激，进入对象更深层的结构与意义。一位每年夏季都造访契爷石水库赏荷的清溪居民，其第十年的荷花体验，很可能比第一年的更为丰富——因为他已经能够辨识不同品种荷花的细微差异，能够预判花期与天气的关系，能够将当下的荷花与记忆中的荷花进行对照，能够在荷花景观中读出岁月的流转与生命的轮回。

这种"重复审美"的深度，是远方旅行所难以企及的。远方的新鲜感往往是单次性的、消耗性的——一旦离开，便难以复返；而家门口的荷花，却可以在年复一年的重返中，不断生成新的意义层次。这正是"何必奔向他方"的深层智慧所在：不是否定远方的价值，而是肯定近处的深度；不是拒绝流动，而是守护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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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结语：在荷塘边重新学会凝视

契爷石水库的荷花，每年夏季如期绽放，不因世人的奔赴或缺席而改变其生命的节律。它们静立于清溪镇北部山地的碧波之上，等待着那些愿意放慢脚步、静下心来、凝视近处的目光。

"何必奔向他方，家门口的契爷石水库就有荷花香"——这一命题的终极意义，不在于否定远方之美，而在于唤醒一种更为本真的审美能力：一种能够在日常中发现非凡、在熟悉中保持惊奇、在近处中体验深远的能力。这种能力的培育，是对当代速度暴政的温柔抵抗，是对消费主义逻辑的自觉超越，是对"家园感"的深情重建。

当清溪镇的居民在黄昏的荷塘边驻足，当他们在晨光中呼吸着带有荷香的空气，当他们看着白鹭从荷花丛中惊起、划过晴空——在这些时刻，他们不仅是在欣赏风景，更是在实践一种生活哲学：一种承认有限、珍视当下、栖居于此的生活哲学。这或许正是契爷石水库的荷花所给予我们的最珍贵启示：美，不在远方的追逐中，而在凝视的耐心与栖居的勇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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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列斐伏尔. 空间的生产[M]. 北京：商务印书馆，2021.

2. 海德格尔. 存在与时间[M].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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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本居宣长. 玉胜间[M]. 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9.

5. 罗萨. 加速：现代社会中时间结构的改变[M].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

6. 鲍曼. 流动的现代性[M].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2.

7. 东莞本地宝. 东莞清溪契爷石水库湿地公园赏荷花攻略[EB/OL]. 2025-05-22.

8. 南方日报. 清溪镇契爷石水库湿地公园在全市"我最喜爱的公园"评选中喜夺双奖[N]. 2020-01-09.

9. 新快报. 清溪契爷石水库湿地公园月底开放[N]. 2019-0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