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鬼城”掠影
张兴源
2021年7月,我应朋友之邀,从延安北上,去往内蒙古鄂尔多斯。彼时正当酷暑,陕北高原上的日头毒辣得像烧红的烙铁,炙烤着每一道黄土的褶皱。汽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渐渐由黄转绿,由沟壑纵横的塬梁沟峁,渐次铺展成无垠的草原。天地陡然间开阔起来,仿佛有人掀去了压在头顶的一方黄铜巨盖,把整个苍穹都还给了你。我便在这天地的豁然开朗中,抵达了一座此前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城市——康巴什。
“康巴什”,蒙古语意为“卓越的老师”。这名字起得古雅,带着几分书卷气,与这座城市的年轻面孔颇有些反差。然而你若是翻开史书,便知道这片土地绝非凭空而降的“天外之城”。《史记·匈奴列传》有载,战国末年,林胡、楼烦等游牧部族便在此间逐水草而居。秦始皇三十二年,蒙恬将三十万之众北击匈奴,此地遂入秦之上郡。汉武帝元朔二年,又归汉之西河郡。此后千余年间,这里便成了草原帝国与中原王朝拉锯的前沿——匈奴、鲜卑、突厥、党项、蒙古,你来我往,城头变幻大王旗。元至元八年,蒙古改国号为元,此地属中书省河东山西道宣慰司大同路东胜州。到了清代,康巴什一带又归属札萨克旗,由专管成吉思汗祭祀的济农直接管辖。
一部“二十四史”,翻到哪一页,几乎都能找到这片土地的影子。它不曾缺席于任何一次王朝的更迭,不曾遗漏于任何一场民族的交融。只不过,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它始终以草原的面目出现——风吹草低,牛羊散落,牧人的长调在风中回荡,帐篷的炊烟在暮色里升腾。它没有城墙,没有市井,没有那种可以被史官浓墨重彩书写的“都市”气象。它沉默着,像一册没有打开的史书。
直到二十一世纪的曙光照临这片土地。
2004年,内蒙古自治区政府正式批准设立康巴什新区。彼时的康巴什,不过是一片风沙漫天的戈壁荒滩,只有两个村庄,常住人口不足一千四百人。当地百姓守着几亩薄田,养着三二十只羊,靠天吃饭,每逢春季,沙尘暴肆虐横行。谁也不曾想到,十几年后,这里会崛起一座总人口超过十二万的现代化新城。那些轰鸣的机器奔驰在茫茫沙漠上,沙丘变成了绿地,荒滩上建起了楼房,低矮的土房被富有现代风格的建筑所取代。
到达康巴什,已是向晚。顺导航指引,沿着宽阔得近乎奢侈的街道一路向南。两侧的建筑次第展开——鄂尔多斯博物馆、大剧院、图书馆、文化艺术中心……这些以蒙元文化为灵魂的宏大建筑,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红砂岩特有的温暖色泽。它们不高,却有一种拔地而起的庄严;它们不古,却有一种穿越时空的厚重。朋友说,这些建筑被称作“凝固的史诗”。我望着它们,忽然想起《诗经·大雅·灵台》里的句子:“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古人筑台,尚且要“庶民攻之”(攻:治,从事),而这座城市的崛起,几乎是白纸上作画、荒原上起楼,其速度之快、规模之大,真让人有“恍如隔世”之感。
翌日清晨,我独自走上康巴什有名的“中央大道”。从成吉思汗广场出发,一路向南,双驹广场、太阳广场、草原情广场、蒙古象棋广场、亚洲雕塑艺术主题公园,一直到乌兰木伦湖——一条长达两点五公里、宽两百米的蒙元文化艺术长廊,在晨光中缓缓展开。广场上,两匹凌空腾飞的铜马昂首嘶鸣,朝向无垠的蓝天。我站在双驹之下,仰望着那跃动的姿态,忽然想起成吉思汗当年策马西征的雄姿。十三世纪时,一代天骄途经此处,将这里定为他的长眠之地。“鄂尔多斯”,汉语意为“众多的宫殿”。八百年前的这位草原霸主,大概不会想到,他当年纵马驰骋过的这片荒原,会在八个世纪后真的崛起一座“众多的宫殿”——只不过,这些宫殿不再是毡帐穹庐,而是钢筋水泥的博物馆、剧院和图书馆。
康巴什的街景,有一种别处难得一见的大气与疏朗。这里没有摩天大楼的逼仄,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城市充分利用了原有的山形地貌和河流走势,形成了“低层、低密度、低容积率、高绿化率”的独特风貌。走在街上,目之所及皆是绿色——建成广场公园景区三十四个,绿化覆盖率已达百分之四十二点六五,人均公园绿地九十二点三七平方米(来自网络),市民步行十分钟即可到达一处公园绿地。这让我想起宋代词人柳永笔下“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江南。但康巴什的绿,不是那种婉约的、柔媚的绿,而是辽阔的、坦荡的、望之眯眼的绿——一如草原本身。当地人告诉我,康巴什的空气质量优良天数每年都在三百二十天以上。我深吸一口气,果然,那风里有青草的清甜,却没有一丝沙土的腥涩。
朋友带我去看乌兰木伦湖。这条河穿城而过,将城市分成南北两半,又巧妙地蓄水成湖。湖水清澈,映着蓝天白云,岸边的绿道郁郁葱葱。傍晚时分,亚洲最高的音乐喷泉准时开启,水柱随着旋律起舞,灯光与星光交织,成千上万的市民和游客聚集在湖畔,欢声笑语荡漾在水面上。我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面孔——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牵手而行的情侣,有骑在父亲肩头拍手欢笑的孩子。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安详的、满足的神情,那种神情,我在很多城市见过,却又觉得这里的格外不同。或许是因为,这座城市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他们,都是这个奇迹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然而,康巴什并非从一开始就收获了赞誉。在它诞生的最初几年,西方媒体给它贴了一个令人难堪的标签——“鬼城”。那时,房产大量闲置,街道空无一人,豪华的新城里几乎看不到行人的踪影。美国《时代》周刊、英国《卫报》都曾以此为题,报道中国房地产泡沫的“最佳展示品”。那些文字我瞄过,字里行间有一种西方中心主义的傲慢,仿佛在说:你们中国人,造了这么一座空城,真是荒唐。
但康巴什没有在质疑声中倒下。2012年,它成为全国首个以城市景观为载体申报成功的国家四A级旅游区。2020年,入选国家全域旅游示范区。到2021年我造访的时候,这座曾经的“鬼城”已经华丽转身——总人口超过十二万,年接待游客超过八百万人次。那些曾经空旷的街道上,如今车水马龙;那些曾经闲置的楼宇里,如今灯火通明。康巴什用十几年的时间,完成了一场从“空城”到“未来城”的美艳逆袭。
站在乌兰木伦湖畔,我想起了一件往事。多年前,我曾在陕北的黄土高原上放羊。那时我未满七岁,每逢秋季阴雨时节,我往往怀里抱的、背上扛的、肘间搂的,尽是软绵绵、湿漉漉的羊崽。一个人在山上放羊,看着远山近水,高峁低岭,往往会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那些胡思乱想,后来就成了我最早的文学启蒙。而康巴什这座城市的诞生,又何尝不是一种更大规模的“胡思乱想”?在一片荒滩上凭空造出一座城来,这在传统的城市发展逻辑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鄂尔多斯人偏偏就这么做了。他们凭着“羊煤土气”积累的财富,凭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硬是在毛乌素沙地的边缘,竖起了一座现代化的草原新城。
当然,康巴什并非没有争议。有人说它缺乏历史的积淀,有人说它过于依赖资源型经济的输血,有人说它的“城旅融合”模式未必可以复制。这些议论,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我以为,一座城市的价值,不唯在其历史的久长,更在其面向未来的勇气。康巴什的独特魅力,恰恰在于它的“新”——它不是从旧城的肌体上生长出来,而是从一片空白中创造出来。它没有历史包袱,所以可以大胆地规划、自由地设计。它把蒙元文化的基因,镌刻进每一座建筑的肌理,把草原文明的魂魄,注入每一条街道的脉络,让这座年轻的城市,拥有了古老而高贵的灵魂。
这让我想起《礼记·中庸》中的一句话:“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康巴什的“中和”,就在于它找到了现代与传统的平衡点,找到了城市与自然的平衡点,找到了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的平衡点。它既是一座功能完备的现代化都市,又是一座推窗见绿的生态园林;它既承载着蒙元文化的千年记忆,又拥抱着数字时代的无限可能。这种平衡,不是偶然得来的,而是精心设计的结果。
傍晚,朋友带我去了一处叫“康镇”的地方。这是一座以草原丝路文化为脉络的文旅小镇,以晋、陕、蒙、宁、京等丝路沿线地域文化为主线,将草原旅游、民俗体验、特色美食融为一炉。走在康镇的青石板路上,两侧是仿古的建筑,耳边是悠扬的马头琴声,鼻端是烤全羊的香气。我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恍惚——仿佛自己不是走在二十一世纪的内蒙古,而是走在了元代的集宁路上,与那些穿越草原丝路的商旅擦肩而过。《马可·波罗游记》里记载过元代的这条商道,来自中原的丝绸、瓷器,来自西方的香料、宝石,在驼铃声中往来穿梭。八百年过去了,商道已湮没在历史的风沙里,但那种开放、包容、交融的精神,却在这座叫“康镇”的小小街巷里,得到了某种有趣的复活。
离开康巴什的前夜,我又一次去了乌兰木伦湖畔。喷泉已经停了,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满天的星斗。远处,成吉思汗广场上的双驹铜像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要腾空而去。我独自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想起这几天在这座城市的所见所闻,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这是一座没有“乡愁”的城市——因为它太年轻了,年轻到还没有来得及孕育出几代人的记忆。但正是这种没有“乡愁”的轻盈,让它得以摆脱许多旧城固有的沉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奔向未来。
《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康巴什的建城故事,就是一个“变”的故事——从荒滩变新城,从“鬼城”变景区,从质疑变赞叹。这个“变”字里面,有一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精、气、神。它不是对历史的背叛,而是对历史的最好继承。因为真正的历史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重复,而是一代又一代人不断创造、不断超越的过程。
汽车南下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康巴什。晨光中的城市渐渐缩小,最终融化在鄂尔多斯高原辽阔的天际线里。我想,多年以后,当这座城市的树木长得更高、更密,当这里的孩子们长大成人,当“康巴什”这个名字不再被视为一个“新兴城市”的样本,而成为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到那时,人们或许会忘记它曾经的荒凉,忘记它曾经的争议,忘记它曾经被叫作“鬼城”的那段历史。但我会记得。我会记得2021年夏天,一个来自黄土高原的作家,在这座草原新城的大街小巷里行走,感受到的那种震撼、欣喜与深思。
那座城市,像一匹从荒原上跃起的骏马,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奋力奔腾。而我,只是一个恰好路过、恰好看见、恰好被深深打动的行人。
2021年7月 初稿于鄂尔多斯至延安途中
2026年6月24日 改定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