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所有相逢

四明山舰回忆录：——前后主炮及弹药班

翻捡积攒半生的舰上遗存，满满一沓跨越岁月的老战友照片，边角折裂、纸面泛黄霉旧，长年被海风潮气侵蚀斑驳。我耗时良久，逐一修补破损裂痕，洗去经年黄渍，以温润彩色光影，复原定格在五十、六十、七十、八十年代的一张张战友真容。照片里，有风浪同舟、性命相托的知己弟兄，亦有舰上相逢、一面相识、点头之交的同袍，众生相逢，皆为缘分。谨以此文，献给北海舰队老四明山舰前后主炮全体战友，以及朝夕相守、荣辱与共的弹药班弟兄。

这艘功勋老舰，一身烽火，两段国运。它原为美军二战LST坦克登陆舰，一九四四年横渡英吉利海峡，踏浪抢滩诺曼底滩头，亲历二战硝烟；二战结束后由美国移交国民党海军，解放战争末期滞留上海吴淞口，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被人民解放军完整缴获，修缮后归入人民海军，定名四明山舰，自五十年代起入列服役，驻防北海舰队，横跨四十年岁月，巡守渤海黄海。

作为二战制式登陆舰，老四明山舰首尾舰载主炮火力强悍、威慑力十足，大口径舰炮威力雄浑，远海对海射击、岸滩火力支援，皆是舰队中坚战力。可强悍火力背后，是前后主炮、弹药班几代战友日复一日、远超常人的负重苦训。受时代条件限制，全舰没有机械化装填设备，炮位操控、弹药转运全部依靠人力完成。

训练从无半分松懈，四季风雨不曾间断。前后主炮的战友守在露天炮位，常年直面渤海刺骨寒风，徒手推拉沉重炮闩，调整数吨重的炮管俯仰角度，一遍遍测算距离、校准瞄准。盛夏烈日灼伤皮肤，寒冬海风冻裂手掌，军衣上永远洗不去铁锈与油污。弹药班弟兄更是负重前行，大口径炮弹分量沉重，大家往返于密闭潮湿的弹药舱与炮位之间，弯腰抬运、循环输送，长年累月的劳作在肩背勒出深印，手掌结下层层厚茧。每一轮实弹射击，轰鸣震得舰身剧烈摇晃，硝烟笼罩甲板，前后主炮精准击发，弹药班接续输送弹丸，所有人凭着一身韧劲，以血肉之躯撑起战舰强劲火力。

修复一张张跨年代旧照，万般心绪涌上心头。黑白残破的底片里，有五十年代身着朴素军装、初代炮班官兵负重操练的坚毅模样；有六七十年代炮位执勤、合力扛弹集训的硬朗身影；也有八十年代我们并肩甲板、倚着主炮合影的年少时光。照片之中，有人朝夕相伴、同舟共济，大浪里相互扶持，训练中彼此搭手，是托付性命的袍泽；也有人舰上匆匆碰面，仅一面相识，往来不多，却共守战舰重炮、同扛海防使命，同为四明山舰一家人。

每日操演落幕，硝烟缓缓散去，晚风漫过甲板，舰上老旧广播便会响起那首相遇之歌。歌声缠绕冰冷厚重的主炮炮身，穿过弹药舱厚重铁门，抚平所有训练后的疲惫，串联起数十载舰上相逢。这艘从诺曼底战火走来、于吴淞口重获新生的老舰，见过世界大战的连天炮火，见证过江海解放的晨光，更记录下前后主炮与弹药班几代水兵负重砺剑、赤诚守海的坚守。

如今老舰早已退役，破损老旧的相片经修复重焕鲜活彩色，跨越数十年的战友面容清晰如初。相逢不分深浅，苦训不曾言弃，一曲相遇长歌，留住半生深蓝情谊。敬老四明山舰，敬所有前后主炮、弹药班跨年代战友，山海不老，战友情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