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入伍后,工作之余或节假日,和战友最常去的地方,当属南京军区后勤部礼堂,那里承载着我们青春的记忆、美好向往和经典的瞬间。
南京军区后勤部礼堂坐落在南京市中山东路路北,东接大行宫,西邻南京体育馆。由于时代的原因,当时部队的娱乐活动比较少,而电影成为主要的娱乐方式,看电影是我们最惬意的事。
后勤部礼堂每周六的晚上和周日全天,安排放映多场次的电影,保证后勤部机关、直属分队(连队)官兵、家属都能看上电影。不过,有时在周内某个时间段安排放映的电影,只能按科室分配少量的票源。我们办公室的官兵,因为在首长身边工作,相对来说,看电影的机会就多一些。当时,电影票多由谢军秘书根据具体情况调配,除保证首长及家属或亲属的票源外,剩下的票源,谢秘书就会酌情照顾我们单身的官兵。又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原因,我们办公室人员看电影的座位,长年保持或者说长年"固定"在后勤部礼堂十二排至十六排的左右两边,可以说,那是属于我们办公室官兵、家属的“专区”,心中有一种骄傲感和光荣感。
入伍之初看的电影,基本上都是一套熟悉的模式,也可以说是一个流程,就是新闻简报加友好国家的进口片,时间长了,就有了顺口溜,“越南的飞机大炮,阿尔巴尼亚的莫名其妙(没头没脑),罗马尼亚的搂搂抱抱,朝鲜的哭哭笑笑,中国的新闻简报”。后来,又上映了印度电影,就有了“印度的又唱又跳”,虽是“戏说”,但也基本上反映了那个时代一段时间内电影业的真实状况。
一九七四年十月一日,《闪闪的红星》在全国上映,给一时沉寂的电影业带来了强烈冲击,也给国人带来了一场久违的视觉“盛宴”。后勤礼堂也迎来了“高光”时刻,安排的场次比平时多了不少。官兵、家属带着敬仰的心一拨一拨走进礼堂。随着放映时间进入倒计时,礼堂的灯光缓缓熄灭,只留下舞台上方、二楼后台上几盏昏黄的壁灯,银幕上开始闪烁出人们再熟悉不过的八一电影制片厂经典的片头和激动人心的片头曲,眼睛紧紧盯上银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一个镜头,随着剧情中人物跌宕起伏的命运,时而紧张,时而激动。放映结束后,观影人群还沉浸在:不知是为潘冬子的妈妈牺牲而悲,还是为潘冬子参加红军而喜的悲喜交加的矛盾中。
《闪闪红星》的放映,激起了全国人民的爱国热情,时至今日,它的主题歌曲《映山红》、结尾曲《红星照我去战斗》,仍然是主旋律中的经典,被演绎、被传颂。而电影中反面人物的一句台词,“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现实仍在警醒人们,这绝非几十年前的一句戏言,也绝非一句轻飘飘地毫无分量的虚言,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闪闪的红星》上映之后,电影事业迎来一段繁荣时期,新片上映不断。一九七四年底上映的黑白片《侦察兵》,片中王心刚饰演的的侦察兵,特别是他化装成敌军处长,检查敌炮兵阵地时,戴着的白手套,擦拭炮筒时的一句经典台词“你们的炮是怎么保养的,太麻痹了”,其眼神、其动作,把什么叫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演到了极致。而“你们的炮是怎么保养的,太麻痹了”,仍被津津乐道的引用着,经典是不分时空的。
避开那些时代的烙印不谈,光就电影艺术和语言,有的电影还是让人能长期记忆的。
一九七五年上映的电影《决裂》、《春苗》,就是一部有时代烙印的电影,一个主题是教育,一个主题是医疗,电影中的经典台词,“马尾巴的功能”、“这手上的老茧就是资格”、“我们这双手能推翻三座大山,能改天换地,也一定能拿好针头。赤脚医生是我们自己的医生”,这些经典的台词,反映了特定时期的社会价值和意识形态的斗争。半个多世纪前的之问,依然在教育上空、医疗上空回响,有些历史的对话,从未真正的结束,改革无穷期,上下同欲,仍须努力。
而一九七九年上映的电影《小花》,是继《闪闪的红星》之后,国产电影的又一部“盛宴”,奶油小生唐国强、清新甜美、纯真青涩的陈冲,青春悸动、成熟稳重的刘晓庆,自此成为时代的骄子,至今仍是影视界的影响人物。而电影的主题曲《妹妹找哥泪花流》,唱哭了一代又一代,成了永不凋谢的《小花》。
一九七七年,随着形势的走向和变化,一批“文革”前拍的电影被解禁,后勤礼堂电影的放映场次增多,内容更丰富。《霓虹灯下的哨兵》、《渡江侦察记》、《柳堡的故事》等由南京军区政治部主导拍摄的电影与观众见面,熟悉的演员、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地域,以及深厚的文化渊源,让电影与观众产生情感共鸣,使观众感到亲切,反映热烈。
《霓虹灯下的哨兵》里排长陈喜对老班长的那句台词,“黑不溜秋的,靠边站”,让人捧腹大笑,而“黑不溜秋”的,成了当时部队官兵取乐的口头禅。春妮给指导员留下的一封信,批评爱人陈喜,“指导员,他是把部队的传统扔掉了,把解放区人民的心意给扔掉了,把自己的荣誉扔掉了”,在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的今天仍有振聋发聩的现实意义、时代的敬畏和警醒。“黄河,黄河!我是长江,我是长江,有重要事情向你报告”的呼叫,通过电波,让观众感受到,每一个胜利的背后,是无数先烈的牺牲换来的。《柳堡故事》的主题曲《九九艳阳天》,今天仍在祖国音乐殿堂的上空久久回响。
而在人们心目中的经典电影“老三战”,即《南征北战》、《地道战》、《地雷战》,在后勤礼堂反复放映,敌张军长的傲慢、李军长的无奈,我军师长一口四川话的战前动员、战后总结,都让观众忘记了他们是演员,是置身于那场现实版的战争。高老忠发现敌人进村,向村头槐树跑去敲钟,被敌人追赶的镜头,让观众把心都提了起来,把自己的命运同电影中人物的命运紧紧的联系在一起。不见鬼子不挂弦的一句辛辣、讽刺、幽默的调侃,展现了军民在残酷战争条件下对敌人的轻蔑和必胜的信念!
时代的京剧,“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跨林海,过雪原,气冲霄汉”、“ 大吊车真厉害,轻轻一抓就起来”、“ 要做那泰山顶上一棵松”、“ 家住安源萍水头,三代挖煤做马牛”,这些回响在后勤礼堂里的艺术的杰作、经典的唱段,经过半个多世纪风雨的洗礼,今天仍闪耀着艺术和智慧的光芒。
对外文化交流大环境的变化,为我们打开一扇看世界的窗户,那些精彩纷呈的片段,令观众大饱眼福,叹为观止。让我记忆深刻的就是《巴黎圣母院》。这是一部善恶美丑对比十分鲜明的电影,如影评人所说的,美到极致是悲剧,丑到深处是温柔。卡西莫多的经典台词,“我不配靠近你,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就心满意足了。”爱斯梅拉达(吉普赛少女)的告白“人的外表的丑陋不算什么,心里善良,才是真正的美好”,诠释了什么是真善美,这种真善美的价值观,在今天,仍直击人们的心灵。
同时期,国外多题材的电影也在后勤礼堂不间断的放映,诙谐、幽默、风趣的故事情节,让观众笑声不断。印度电影《流浪者》放映后,主题歌曲《拉兹之歌》“阿巴拉咕,嗯……”,响遍南京街头,年轻人为了能唱出这首歌,还用中文标注发音。可见,好的艺术,好的经典是相通的。
要说最能赚取观众眼泪的,是当仁不让的朝鲜电影《卖花姑娘》,电影从放映到结束,后勤礼堂里的抽泣声从未断过。“卖花来哟,卖花来哟,花儿多香,多鲜艳,朵朵鲜花卖不完哟,滴滴眼泪擦不干”,从某种意义上说,“鲜花”是由朝鲜人民的泪水与鲜血浇灌。
而在后勤礼堂放过最长的一部电影,是原苏联的《解放》,从早晨八点放到下午五点,大概九个小时,自始至终,满银幕都是飞机、坦克、大炮,看的人昏昏欲睡。
后勤礼堂带来的不光是欢声笑语,也有它承载历史上的庄严时刻。一九七七年开春,军区后勤部在这里召开揭批“四人帮”大会,而大会的主角是南京军区原司令员。大会于上午进行,我坐在后勤礼堂右边边角第五排的座位上,与单独坐在左边边角一张课桌旁的原司令员直线相对" ,这是我第一次与原司令员近距离“接触”。不论台上揭批者“义愤填膺”,还是台下口号声不断,还有主席台上对原司令员的责问,我观察原司令员始终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古铜色的脸上依然掩饰不住将军的威严,但尽管身经百战的将军,可以在战场叱咤风云,而在政治的漩涡中走错一步路,便就是遗恨终生的下场。
一九八五年初,后勤礼堂历经解放前后,几十年风雨的洗礼,在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后,被拆除,在原址上扩建新的后勤礼堂。为赓续历史的传承和记忆,在拆迁工作中,将后勤礼堂有价值和时代印记的物料打码编号,置放保护起来,以用在新建的礼堂上,也是对历史的敬畏和尊重。我当时就住在后勤礼堂院内最西边的楼上,也是退役前的一段“休闲”时光,基本上每天都要到拆迁工地上转一转,一砖一瓦一木都是留恋。这种留恋,是对后勤礼堂的,也是对军营的。
时间荏苒,斗转星移,几十年过去了,该遗忘的遗忘,该失去的失去,唯有后勤礼堂里的故事,一幕幕像昨天一样在眼前回荡。那里的温馨与温暖,那里传播的精神力量、文化力量,使我受益匪浅,终身难忘。
我不想说,再见,南京军区后勤部礼堂!我想说,致敬,南京军区后勤部礼堂!
作者简介
朱成军,男,1954年12月生,曾服役于南京军区后勤部司令部办公室,1986年退役后,曾在郯城县委办公室工作,后入职临沂日报社,任编辑、主任编辑。2014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