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茭地忆旧
文/深沉
四十几年前,父亲带我去锄玉茭地。那时的玉米已经没过我小半个头,正赶上第二遍中耕培土的工序。整块玉米地像一块被日头烤透的绿地毯,正是乡人说的“青纱帐”。我攥着磨得发亮的锄把儿钻进玉米丛,叶片边缘的锯齿划得细嫩的胳膊泛红,汗珠子顺着晒脱了皮的脖颈往下淌,砸在干涸的土坷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晌午的干热风裹着热浪狠狠扑过来,不一会儿脚面上也淌满了汗,裤腰带被汗水浸得发软,总也提不紧。
我弯着腰,挪着镖步(音意,两脚交替前行,尽最大可能减少脚印),学着父亲的样子,锄遍玉米的行距与株距——也就是行与行、棵与棵之间的“籽眼儿”,每一寸土地都要锄松。一来斩草除根,二来锄掉玉米株上的侧根,让玉米秆的五股叉根深深扎进泥土里;再以玉米株为中心培土壅根,就算遇上再大的风雨,禾苗也能屹立不倒。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阵雷电交加,倾盆大雨直浇下来,再加上狂风肆虐、冰雹捶打,有时玉米也会被吹得歪倒,甚至平铺在田里。这是庄稼的劫难,也是农民最怕的灾年。可在与自然共生的年月里,朴实的农人早已摸透了土地的脾气,学会了与天时和解的生存之道:刚被风雨吹倒的玉米不能硬扶,否则会前功尽弃,要等它自然恢复。凭着玉米自身的韧性,一天天便能重新直起身来,就算茎秆歪着,也照样结出颗粒饱满的果实。
农谚说:“伏天锄破皮,抵上秋后犁一犁。”玉米中耕培土的作用非同小觑,既能疏松板结的土地,又能蓄存雨水,还有锄破地皮保墒的妙用。随着时代进步、社会发展,如今农民很少再手工锄玉米地,农药封地灭草省了不少力气。千百年“草死苗活”的念想,在农技人员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成了真。
正和父亲刨着垄沟,身后传来母亲的呼喊:“他爹,歇会儿喝碗绿豆汤,别晒着你和孩子!”转头望去,母亲提着瓦罐站在田埂上,蓝布衫早被汗水浸成了深蓝色,草帽檐下还沾着几根玉米缨子。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手背蹭过下巴,尝到一股咸津津的汗味。近视眼镜早已被汗水糊得一片模糊,我赶紧撩起衣角擦拭——不然分不清哪是玉米地里的豆角秧,哪是荒地的杂草,总不能糊里糊涂一起锄掉,不问青红皂白“草菅人命”吧?
那年月天旱得厉害,可蹲在地头喝着绿豆汤,望着满地玉米穗在风里晃成一片金浪,连手上的老茧都像立功的勋章,藏着一个庄户人的荣光。就像父母常说的:万物土中生,人勤地不懒。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汗珠子结结实实砸进厚土里,到了秋天,准能结出沉甸甸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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