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克萨斯州有两座城市,不仅美国闻名,且世界遐迩。一是休斯敦,因石油开采与冶炼,被誉为“能源之都”,于我们国人而言,更熟悉的是NBA火箭队,姚明征战过。二是达拉斯,六十多年前,年轻帅气的总统约翰·肯迪尼,选择在这演讲,遭枪击,丢了性命,使其成为历史地标。然而,不为人知的奥斯汀却是德州首府,让我匪夷所思。
因女儿在奥斯汀工作的缘故,我退休后有机会来此小住,这才知道,一个堂堂的州府,竟然可以长得像山村。看不到高楼大厦,没有人影憧憧,有的是树挨树,草连草。有些地方跟原始森林差不多,松鼠随处欢跑,乌鸦不避人,聚众开大会。
女儿跟我讲,近些年,德州因地方税费偏低,硅谷不少科技公司,为了减轻成本,纷纷向奥斯汀转移,从而把奥斯汀打造成了硅丘。
有机会陪陪程序员女儿,给她做做家乡菜,解解馋,顺带照顾三只小猫,投食、铲屎,偶尔带它们遛遛弯,于我是莫大的愉悦。
奥斯汀位于美国西南部,是座山城。说它是山城,却不是很高的山。在马路上开车,地势起起伏伏,两边山峦绵延。这里天蓝云白,高温日子多,雨量稀少。我坚持多年的晨跑,与这样的自然环境十分契合。
女儿居住的小区,在半山腰一处平地上。我三年前第一次来,是裹着武汉寒冬而至。奥斯汀的暖阳却让我绕过春天,一步跨进了夏季。
那时,我独自出门,误打误撞,比较快找到了跑道。
小区距公路不远,我沿着公路向东,穿过立交桥,进入一个社区的运动空间。足球场好几个,四周没有边线,也没有围栏; 高尔夫球场大圈挨着小圈;游泳池里音乐比水花沸腾,上了岁数,体型硕大的老年人,在池里上下起伏,随着节奏,做着各种动作。跑道沿着这些运动场地,顺着一条河流蜿蜒向密林展开。一座铁桥,桥头竖着指示牌。上面是英文,我不认识,拍了照,回家让女儿翻译。女儿说妈妈你真厉害,竟然找到了奥斯汀著名的骑道。我问骑道边上的河叫什么名字?女儿说叫山核桃河。山核桃河,那应该与核桃树有关吧?
骑道是巨大水泥板铺就的,比较简单,两边没有路牙。跑步的人不少,更多是骑行者,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个个戴着头盔,绑在身上的速干运动衣,五颜六色,山地跑车风驰电掣般迎面,或擦身而过。不少人见着我微笑,还有人礼貌地“嗨”一声,或“MORNIND”打着招呼。
我在骑道边捡山核桃,是今年十月份的事。
那天早上,迎面的大胡子帅哥,他的山地车被地上的什么东西轧到,一声脆响,车胎没轧坏,他却停住了骑行,单腿立在车杠上,他的右手中指与食指并列,高高举起,向着我,做着美国军人敬礼的动作。他微笑,说着话。我听不明白,只好赫然地NO,NO,SORRY,慌忙离开。大胡子帅哥耸耸肩,重新出发。他走后,我又退了回去,想看看是什么东西阻碍了他的奔驰。只见水泥地面上,一颗山核桃四分五裂,我捡起半片花纹壳,里面还沤着点点浅色肉仁。
于是,这颗四分五裂的山核桃,让我蒙发了兴趣,我边跑边留意起路面、路边上的草丛来。在一棵又粗又老的大树下,我看到好些山核桃。
我捡起一颗山核桃,装进了口袋。那天,装进口袋的山核桃,随着我奔跑的脚步,不停在我脑海中撞击。
我从小生活在湖区水乡,熟悉莲蓬、菱角这些水生果实。第一次见到核桃,是小学三年级时。父亲从湖南出差回来,带来了一兜核桃。他分别给了我和妹妹一人一把。核桃外壳坚硬,布满凹凸花纹,我非常喜欢,舍不得吃,加之平时爱攒东西,用手帕包好,藏进五斗柜我的衣服里。妹妹很机灵,她把核桃安在门框处,将门一夹,核桃壳炸开,肉仁便裸露出来,虽然不完整,她吃得津津有味。有的碎肉赖在壳里不出来,她便用卡子一点一点挑出。这样,她的核桃很快被消灭了。几天后,我在屉子里找核桃过眼瘾时,却不见了。我把里面的衣服全部倒了出来,一件件地抖,没有。这与妹妹有极大关系?我将自己的怀疑说与了父亲。父亲没有吭声,而是找机会,又去了趟湖南,背了一大袋核桃回来。父亲是位细心的人,他对我们子女的爱,大都体现在这些小事上。
我青春时的爱恋,与核桃有一些些勾联。那个曾经的阳光小伙,大手掌里,两颗核桃用劲一捏,响声过后,他摊开掌心,壳与仁分离。之后的岁月里,营养学家们,倡导核桃补脑,我们选择相信。他每天都会给我与女儿夹核桃,督促我们吃一两颗。出差之前,他会提前将核桃仁存进罐子里。想起这些,我都会感慨,无论世界走到何等的科技高地,但直抵人心柔软地方的,还是一些具体可感的东西。虽然,他已去了另一世界。
奥斯汀的山核桃与我们常见核桃,长得不太像,它的形体像个橄榄,外壳光滑,没有凹凸,咖色里有着花纹。我将这颗山核桃拍了照,发在我的QQ说说里。有位学医的同学,在我说说下留言,女性多吃鲜核桃,有太多好处。我听进去了。
于是,我每天跑步时,放慢了速度,留心打量起路边来。真的是奇怪,一着意,便会发现大大小小的山核桃,裸在草丛里。我顺着山核桃掉落的密集点,发现了山核桃树的树干呈灰色,皱巴巴的,树叶有些像桃树叶,要宽些。山核桃挂在枝头上,有风会摇摇,无风就静止不动。此时,山核桃被绿色的皮囊包裹着,有的炸开,露出咖色山核桃。
不少松鼠在草丛里蹦来蹦去,听到脚步声,慌忙向树上逃窜。
捡回的山核桃,我试着用硬物砸,但都砸不出完整的肉仁,尝后,发现与小时吃的核桃是差不多的味道。只是山核桃个小,壳硬,想吃肉,太过麻烦,便懒得再弄。我将山核桃放到茶几上,没想到,成了三个小猫咪的新玩具,它们把山核桃扒拉下来,当球踢,结果满屋子都是山核桃。女儿提醒我,小猫如果误食山核桃,会卡住喉管,还会影响消化。于是,我将山核桃装进纸箱,放到院子外露台上。
每天,我跑步回家,裤子口袋都是满满当当的,里面是沿途的收获。纸箱里的山核桃,越积越多,有大半箱了。没事时,我会清理一下,如发现有破损的,便丢到院子草丛里,或者栅栏外。
有一天中午,我看书累了,起身站在窗前,看月季花,突然发现栅栏上,有只松鼠朝露台上打量。
接着,我发现纸箱里的山核桃少了一些。开始我以为是猫咪们干的,以为它们将山核桃弄到了院子草丛里。我便四处寻找,竟没有找到一颗完整的山核桃,而只是发现一些被咬啮过的壳。猫咪有坚利的牙,但它们不稀罕这样啃食。是谁呢?我猛然想起栅栏上贼头贼脑的松鼠。
小区里的松鼠的确很多,它们以橡树为根据地,在树杆上来回梭爬,捡落在地上的橡果吃。橡果像一颗颗小葡萄,树枝上果实累累,树下落成一遍。奥斯汀的橡树多,橡果自然多,我比较了一下山核桃与橡果的味道,前者要好吃得多。我想,松鼠跟人类的味蕾差不多吧?能为小区里的松鼠打打牙祭,也是件让我开心的事儿。
我每天依然带回两口袋山核桃,放到纸箱里。第二天早上,铺着箱底的山核桃,都会少好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骑道上的枫叶越来越红,秋意浓了起来。我跑步时,必须加件外套。枯叶随着风跑,蔓上骑道,山地车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树尖上的山核桃越来越少了。路边沙土松软的地方,有了大小不一的沙坑,这些坑是谁挖的?有何用途?我边跑边猜测,但都不得要领,直到看见一只松鼠,嘴里含着山核桃往坑里吐,并用爪子将边上的沙土往里面扒,我似乎有点明白,这坑是松鼠干的,它们是在储存自己的食物。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我还观察了别的坑,里面真的有残破不整的山核桃,野板栗,和一些不知名的红果子。
叶丛里的山核桃,很难一目了然找到了。有时候碰到,我捡起,不再装进口袋,而是放到小坑里。露台纸箱里的山核桃,已经见底。栅栏上的松鼠,时不时出来探头探脑,有些胆大的,趁我不注意,还溜到露台上。它们看不到山核桃,眼睛里除了慌张还有失望。可怜的小家伙!我有些自责,吊起了它们的味口,却没有给它们带来持续的美食。问题是骑道边的松鼠,是不愿意我把属于它们的东西拿走的。都是小松鼠,都是自然界的小朋友,我如果顾此就会失彼,人为的干扰,是不是在破坏自然生态平衡呢?
我将纸箱的山核桃悄然失踪,说与女儿听。女儿可能误解了,她给我买来好几袋熟山核桃仁,是那种又甜又咸多味的小零食。我尝了几个,不难吃。猫咪们赶热闹,过来哄抢,但一嗅到味,便放弃了。我想到栅栏上的小松鼠,袋子里的山核桃仁搁在露台上。白天,山核桃安然无恙,第二天早上,袋子被拖到草丛里,里面的山核桃仁所剩无几。
离开奥斯汀前几天,我在骑道上,看到好些人,拿着长夹子,拎着塑料袋,他们在叶丛里扒拉,捡着山核桃,野板栗,逢到沙坑便将袋子里的东西,倒进去,还会用树叶盖上。我也照着他们的样子,认真地寻找着山核桃。
作者简介:费力,女,现居武汉。湖北日报社高级编辑,湖北省作协会员。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曾在《长江文艺》《芳草》《芙蓉》《奔流》《花溪》等期刊上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出版中短篇小说集《绝对逃离》(长江文艺出版社),长篇小说《行色》(百花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