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七律·天津古文化街
文/隆光诚(广西南宁)
津门故里物华浓,古雅街衢卧虎龙。
天后宫中宋元韵,玉皇阁上道儒踪。
张家泥塑人犹赏,刘氏麻花世所钟。
商市殷繁文气盛,五光共丽映徽容。
2026.06.24

☆文脉贯津门,诗意载烟火
作者:若欣
读罢隆光诚先生《旅行漫记二十首》之《天津古文化街》,一首精工严整的七律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津门民俗长卷,在五十六字的方寸之间,纳千年文脉于笔底,揽市井烟火于诗行。作为《桃花源文轩》诗协会员,诗人以纪游组诗的形制遍历山河,而这首咏叹天津古文化街的作品,无疑是其中兼具历史厚度与生活温度的佳作。它既恪守近体诗的格律法度,又跳出传统纪游诗模山范水的窠臼,以精准的文化意象串联起天津的城市根脉,在商埠繁华与文气氤氲的交织中,写出了一座古街的灵魂,也写出了当代旧体诗对地域文化的诗意承载。

作为七言律诗,这首作品最直观的特点,便是格律的娴熟与章法的圆融。全诗押平水韵二冬部,首句“津门故里物华浓”入韵,浓、龙、踪、钟、容五韵连贯,声韵谐和,读来朗朗上口。从句法结构看,诗人严格遵循七律“起承转合”的经典章法,四联之间层层递进,逻辑清晰,尽显旧体诗创作的深厚功力。首联为起,破题直入,总领全篇。“津门故里物华浓,古雅街衢卧虎龙”,开篇便点出天津古文化街“津门故里”的文化定位——这里正是津门十景之“故里寻踪”的核心所在,是天津城市文化的根脉之地。诗人以“物华浓”三字概括其物产丰饶、文脉深厚的整体特质,又以“卧虎龙”喻指古街藏龙卧虎的人文积淀:既藏着千年漕运的风云脉络,也隐着民间匠人的绝世身手。一句铺陈地理坐标,一句点染人文气质,起笔开阔,定准了全诗沉厚而鲜活的基调。

颔联为承,承接首联的“古雅”与“卧虎龙”,深入历史肌理,铺陈古街的文化根脉。“天后宫中宋元韵,玉皇阁上道儒踪”,此联对仗精工,天后宫对玉皇阁,皆是天津古文化街的核心地标;宫中对阁上,方位对应,严丝合缝;宋元韵对道儒踪,一属历史时序,一属思想文脉,虚实相生。诗人没有泛泛写古街的飞檐斗拱与青砖黛瓦,而是精准选取两座最具代表性的历史遗存,将古街的历史纵深与文化属性一笔点透,笔力凝练,尽显史家眼光。如果说首联是给古街画了一幅全景速写,颔联便将镜头推向历史深处,让读者透过两座古建,触摸到天津城六百年的文化脉搏。

颈联为转,笔锋从庙堂建筑转向市井风物,从历史纵深切回当下生机。“张家泥塑人犹赏,刘氏麻花世所钟”,此联同样对仗工稳,张家泥塑对刘氏麻花,一为民间工艺美术,一为地方特色饮食;人犹赏对世所钟,一写观者的驻足品鉴,一写世人的普遍喜爱,视角由内而外,由近及远。如果说颔联写的是古街的“骨”,是历史沉淀的文化根脉,那么颈联写的便是古街的“肉”,是活态传承的市井烟火。一雅一俗,一静一动,让诗歌的意象瞬间丰满起来,也让古街的形象从冰冷的历史符号,变成了可感可触、有滋有味的生活场景。

尾联为合,收束全篇,升华主旨。“商市殷繁文气盛,五光共丽映徽容”,诗人在前文铺陈建筑、工艺、美食的基础上,总括古街“商”与“文”共生的特质,点出其商业繁盛与文气充沛相辅相成的核心魅力。“五光共丽”四字,涵括了古建的流光、商铺的辉光、非遗的灵光、美食的香光、游人的眸光,多重光影交织,映照出古街温润而鲜活的“徽容”。尾联既回应了首联的“物华浓”,又赋予了古街更深远的文化品格,收束有力,余韵悠长。短短八句,起则开门见山,承则纵深铺展,转则别开生面,合则升华主旨,章法严谨,节奏从容,尽显诗人对七律体制的精准把控。在当代旧体诗创作常失于格律松散或章法混乱的背景下,这样严守法度又不拘泥的作品,尤显难得。

一首好的纪游诗,绝不是地名的堆砌与景物的罗列,而是要抓住一地独有的文化基因,以意象承载地域灵魂。隆光诚先生这首诗的精妙之处,便在于意象选择的精准性——四联八句,每一个意象都是天津古文化街乃至天津城市文化的独家名片,不可挪移,不可替代。先看天后宫,天津天后宫俗称“娘娘宫”,始建于元代泰定三年,是中国北方最大的妈祖庙之一,与福建莆田湄洲妈祖庙、台湾北港朝天宫并称为中国三大妈祖庙。作为天津城市发展的见证者,天后宫承载着天津因漕运而兴的城市记忆。宋元以来,京杭大运河漕运繁盛,天津作为漕运咽喉,南来北往的漕船汇聚于此,源自东南沿海的妈祖信仰也随之北上,成为漕运船工、商贾的精神寄托。“宋元韵”三字,看似平淡,实则精准点出了妈祖文化传入天津的时代脉络,也暗合了天津作为漕运重镇的历史身份。天后宫不只是一座宗教建筑,更是天津民俗文化的摇篮,以天后宫为核心的皇会,融民间艺术、宗教信仰、商贸娱乐于一体,是津门文化的活化石。诗人以“宋元韵”概括之,既写建筑的历史悠久,更写其背后流淌千年的漕运文化与民俗传统,意蕴丰厚。

再看玉皇阁,它始建于明代,是天津现存最古老的道教建筑之一,其主体建筑清虚阁为明代原构,是天津市区现存年代最久的木结构楼阁。与天后宫的海神信仰不同,玉皇阁代表着本土道教文化在北方的传承,而“道儒踪”三字,则点出了天津文化兼容并蓄的特质——作为儒家文化深厚的北方城市,道教的民间信仰与儒家的礼乐教化在这片土地上相互融合,共同塑造了天津人的文化性格。玉皇阁矗立于海河之畔,既见证了道教文化的传播,也见证了天津城数百年的兴衰变迁,是天津历史文化的重要地标。诗人将天后宫与玉皇阁并举,一海神一道教,一南来一本土,恰好对应了天津“南北交汇、河海共生”的文化品格,极具概括力。

如果说天后宫与玉皇阁是古街的“历史骨架”,那么张家泥塑与刘氏麻花,便是古街的“生活血肉”。张家泥塑即“泥人张”彩塑,是天津民间艺术的巅峰代表,始创于清代道光年间,至今已传承六代,是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泥人张的作品以写实见长,擅长塑造市井人物,形神兼备,将民间泥塑从街头玩物提升为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造型艺术,被誉为“民间雕塑的高峰”。“人犹赏”三字,写出了这门古老技艺至今仍葆有强大的生命力:游人驻足观赏,匠人现场创作,非遗传承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在当下的艺术。刘氏麻花即天津十八街麻花,是“天津三绝”之首,百年老字号,以酥脆香甜、久放不绵闻名,是天津饮食文化的标志性符号。“世所钟”三字,道出了这道市井美食跨越地域、享誉全国的影响力,从街头小吃到国潮美食,麻花承载的是天津人的烟火记忆,也是津门匠人精益求精的匠心。诗人选取这两组意象,一古一今,一雅一俗,一静一动,从历史建筑到民间技艺,从精神信仰到饮食日常,精准勾勒出天津古文化街的完整风貌。更难得的是,这些意象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共同指向天津“河海交汇、雅俗共赏”的城市文化特质,让诗歌跳出了“景点打卡式”的纪游窠臼,具有了深刻的地域文化辨识度。

尾联“商市殷繁文气盛,五光共丽映徽容”,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诗人对天津古文化街核心价值的深刻洞察。在全国各地古街古镇普遍面临“商业化过度、文化空心化”困境的当下,天津古文化街之所以能长盛不衰,始终葆有独特魅力,其核心便在于“商”与“文”的深度融合——商业为文化提供传承的土壤,文化为商业注入持久的灵魂。天津古文化街本身便是因商而兴、因文而名的典范。从元代漕运码头的集市,到明清时期的商贸街区,再到当代的文化旅游地标,数百年间,商业始终是古街的基本形态,但文化始终是古街的核心内核。漫步古街,两侧是仿清代的商铺建筑,经营的却不是千篇一律的旅游纪念品,而是杨柳青年画、泥人张彩塑、风筝魏风筝、刻砖刘砖刻等天津本土非遗,是桂发祥麻花、耳朵眼炸糕等津门老字号,是文房四宝、古籍字画、民俗摆件等充满文化气息的商品。在这里,商业不是文化的对立面,而是文化传承的载体:泥人张的店铺既是卖场,也是工作室,匠人现场创作,游客亲眼见证非遗的诞生;老字号的饭馆既是餐厅,也是饮食文化的展示窗口,每一道小吃背后都有百年的故事。

“商市殷繁”是表象,“文气盛”是根本。诗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没有一味赞美商业的繁华,也没有空谈文化的高雅,而是将二者并置,点出“殷繁商市”与“鼎盛文气”共生共荣的关系。这既是对天津古文化街的精准概括,也暗含着诗人对传统文化当代传承的思考:传统文化的保护,不是将其封闭起来与世隔绝,而是要让其融入生活,进入市场,在烟火气中获得持久的生命力。天津古文化街的成功,正在于它让文化“活”了起来,让非遗从博物馆走进商铺,让老字号从历史走进日常,让游客在逛街购物的同时,自然而然地接触、了解、爱上天津的本土文化。“五光共丽映徽容”,更是将这种共生之美推向了极致。“五光”是多元的:是古建筑飞檐斗拱的流光,是商铺招牌迎风招展的辉光,是非遗作品巧夺天工的灵光,是美食香气氤氲弥漫的柔光,是游人熙熙攘攘脸上洋溢的眸光。这些光交织在一起,映照出古街温润而生动的容颜,也映照出天津这座城市的文化底色。诗人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堆砌,却以“五光共丽”四字,营造出极具画面感的意境,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古街的热闹与鲜活,厚重与温润。
放在《旅行漫记二十首》的整体语境中看,这首《天津古文化街》绝非孤立的写景之作,而是诗人以诗纪游、以诗存史的文化情怀的集中体现。作为当代旧体诗创作者,隆光诚先生以二十首七律,遍览山河胜迹,记录各地风物,这种创作方式本身便是对中国古典纪游诗传统的当代传承。中国纪游诗源远流长,从谢灵运的山水拓荒,到孟浩然的清淡闲远,再到杜甫的沉郁壮阔、苏轼的旷达深邃,纪游诗始终是中国诗歌史上的重要一脉。古代的纪游诗,多是诗人借山水抒怀,以景物寄情,重在个人情志的表达。而到了当代,随着交通的便利与文化自觉的提升,纪游诗的内涵也在不断拓展。隆光诚先生的这组旅行漫记,便跳出了个人情志的小格局,将目光投向广阔的地域文化,以诗为笔,为各地的文化地标立传,为多元的中华文明留影。

从广西南宁到津门故里,诗人的足迹跨越南北,目光却始终聚焦于文化本身。作为一名南方诗人,书写北方的商埠古街,却没有旁观者的疏离感,反而能精准抓住天津的文化内核,这源于诗人对地域文化的尊重与深入观察,也印证了中华文化南北同源、一脉相承的深层联结。在他的笔下,旅行不只是山水的观赏,更是文化的寻访;纪游诗不只是个人感怀的抒发,更是地域文化的诗意记录。这首《天津古文化街》,没有写个人的喜怒哀乐,没有发空泛的思古幽情,而是以客观冷静的笔触,梳理文脉,描摹风物,赞美传承,字里行间满是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敬畏与热爱。这种创作取向,让当代旧体诗跳出了“自娱自乐”的小圈子,拥有了更广阔的文化价值与社会意义。更难能可贵的是,诗人在严守古典格律的同时,并没有陷入泥古不化的误区。诗歌的语言典雅却不晦涩,凝练却不生硬,用典贴合而不堆砌,既保持了旧体诗的审美韵味,又能让当代读者轻松读懂,产生共鸣。在很多人质疑旧体诗是否还能适配当代生活的今天,这样的作品给出了答案:旧体诗的生命力,不在于复古的形式,而在于是否能承载当代的文化内涵,是否能表达当代人的文化思考。隆光诚先生以他的创作证明,七律这种千年诗体,依然可以鲜活地记录当下,依然可以成为传播地域文化的绝佳载体。

掩卷沉思,一首短短五十六字的七律,却能让人读出千年的历史纵深,读出鲜活的市井烟火,读出深刻的文化思考。隆光诚先生的《天津古文化街》,以精工的格律为骨,以精准的意象为肉,以深厚的文化情怀为魂,不仅写出了天津古文化街的形与神,更写出了当代旧体诗的格局与担当。在文旅融合日益深入的今天,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作品,以诗歌的形式挖掘地域文化的内涵,以诗意的方式传播中华文明的魅力。当我们跟着诗人的笔触走过一条古街,读过一座城市,我们收获的不只是审美的愉悦,更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文化根脉的认知与认同。这便是纪游诗的当代价值,也是这首七律最动人的力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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