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养狗,半生怅然
綦胜田
女儿上小学时,着了小狗的魔,软磨硬泡地要。实在拗不过,就在火车站桥洞下的狗市买了只白色小京巴,取名“豆豆”。刚来那阵子,小家伙毛茸茸的,像个雪白的绒球,全家人都喜欢得不行。
那时我们住一楼,带个小院儿。谁得了好吃的都喂它,它长得飞快。也许是喂得太撑、太没节制,也许它本来就不是纯种京巴,长着长着,竟长到了六十多公分。一身长毛披挂下来,头脸上的毛更是又长又乱,连眼睛都遮住了,活脱脱长成了谁也没料到的模样。小的时候还总给它洗澡,长成这副样子,也就懒得洗了——再说它大了以后,也死活不愿洗。干脆在院子里搭了个狗窝,就让它待在院里,不再让进屋。日子一长,身上蒙了一层灰土,早已看不出是条白狗。
丑就丑吧,养着养着也有了感情。院子东墙根儿有个铁艺摇椅,它见人们总坐上去晃,没人时便轻轻一跳,也蹲在摇椅上,自顾自地晃悠。那样子常逗得全家哈哈大笑,算是我们家的开心果了。本想就这么一直养下去,它已然像家里的一份子了。
没想到后来,却徒增了烦恼。因为是公狗,一到发情期,夜里便狂叫不止。原以为叫几天就过去了,可整整一个星期,天天夜里叫。我们那栋楼住的多是领导,三楼的老大哥本来睡眠就不好。后来在楼道里碰见,邻居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只是碍于情面,没好意思直说。我和妻子女儿商量,要不把狗送人吧,女儿一听,哇地哭出声来。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为这么一条丑狗,把整楼的邻居都得罪了——再说,领导不领导的放一边,影响了谁休息都不好啊。送狗的事提了几回,一提孩子就哭,我又是个疼孩子的人,真是进退两难,一点法子也没有。到后来,我竟害怕起每一个夜晚来。
那天到了半夜,它又开始了。这回不像往常那样叫一阵歇一阵,而是一直叫,不停不歇地叫。总不能由着它搅了全楼人的觉吧。为了让邻居们睡个安稳觉,我穿上睡衣,抄起根竹棍,它叫一声,我便敲它一下头,叫一声,敲一下。从半夜一直敲到凌晨三点多,院里蚊子又多,我实在熬不住了。狠了狠心,抱起狗就出了门,真想把它径直丢到大街上。可转念一想,它一直在家养着,从没上过街,根本不知道躲车,不行。要是早动了送人的念头,还能寻个好人家托付,可这个点儿了,送给谁呢?街上除了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哎,对呀,送给开出租的!
就这样,我穿着睡衣,抱着这条灰扑扑的狗,站在路边拦车。等啊等,一辆辆出租车从身边开过,没有一辆肯停。我就纳闷了,怎么都不停呢?后来一想,半夜三更,我这副打扮,抱着这么条狗,谁敢停?准把我当成了神经病。想着实在不行就回家换身衣服吧,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有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摇下车窗问:“你打车吗?”我一回头,明显感到他已经后悔停下来了。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抱着狗,一脸讨好地说:“师傅,你要狗吗?”司机一听,头往后躲,马上要走。我连忙大喊:“师傅等等,我不是神经病!”司机惊恐地看着我,我赶紧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他看看我,又看看狗,说:“你这狗这么脏……不过看家用倒还行。要钱吗?”我连忙说不要不要,你对它好点儿就成。他又问:“它咬人吗?”我说不咬不咬(其实前些日子给它洗澡,它还咬了我手一下,但这节骨眼上,哪能提这事),只告诉他不愿洗澡。“那好吧,给我放后备箱吧。”
我把狗放进后备箱,它用哀怨的眼神望着我,我的心猛一咯噔——心里念道:“咱们的缘分,到这儿了。”司机刚要开车走,我忙喊住他:“师傅,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他愣了一下:“不是白送给我了吗?”我解释说:“是这样,万一孩子哭闹起来,狗的下落我也好有个交代,说不定……我们还会去看看它。”司机一听,立刻说:“那算了吧,我不要了。”我见他不要了,慌忙表示不要地址了,什么条件也没有了。司机这才不耐烦地开走了。
我呆呆地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出租车,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只在心底默念:“但愿是个好人家。”
早晨送完孩子上学,回到家,推开院门,看了眼空空的狗窝,摇椅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我的心,也空荡荡的。妻用冷冷的眼神望着我,我低着头,沉默许久,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岁月无声,往事经年,那年初夏的无奈道别,成了心底一抹温柔又遗憾的执念,时常想起,满心惦念,从未释怀。
綦胜田 写于2026年6月23日夜
作者简介
綦胜田,男,1963年2月5日生。中共党员,大学学历,泰安市人。曾供职于中国农业银行泰安市泰山区支行,现已退休。
责编: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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