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第四十八集 异样的目光

清晨天光刚漫过河滩，木屋外便传来此起彼伏的车轮轱辘声响。覃世椅推门而出，整片黄沙渡口的景象直直撞入眼底——满地人力板车错落排布，青壮汉子躬身攥紧车辕，赤足踏在粗粝砂石地上，拼尽全力拖拽车身，成了乱世陆路唯一的运力，恰似江上承载物资的竹排，水上凭流水，陆地全靠一身血肉之力。

渡口人流汹涌，拉出清晰分明的两种身影。车上安坐的人，或是长衫学者、或是体弱妇孺、年迈老者，无力徒步翻山渡河，只能借板车保留最后一丝喘息，有人垂眸闭目消解连日疲惫，有人茫然望向远处河滩山水，眼底盛满无家可归的空洞；而车前拉车的汉子一身短打粗布，脊背绷得紧绷，肩头勒出深深红痕，脚下砂石磨破草鞋，仅凭肉身扛起整车人与全部家当，每一步都沉得费力。

覃世椅望着这幅众生图景，不由得想起第三十九集困守峡谷时，山坳里那片荒芜废弃营地，彼时心底翻涌的不祥预感，如今尽数应验。他们这支护持文脉西行的队伍，和渡口所有逃难百姓别无二致，同样困在乱世洪流里，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人力，艰难向前挪动。

队伍收拾妥当，一众教授、体弱学子、珍贵典籍标本，都要分置板车转运。李家军、瓦木兰护卫队一部分人守在车旁看护箱笼，一部分顶替乡民拉起车辕，粗布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往日持械巡防的双手，此刻牢牢攥紧木质车把，步步踏稳黄沙路面。郑建宣寸步不离载着农学院标本的板车，时时伸手稳住箱身，生怕颠簸磕碰损毁物件；一众老先生被安置在车厢内侧，靠着木箱闭目休整，往日论学谈文的从容，尽数被流亡的疲惫取代。

人群侧边，陈望道先生正蹲在河滩，怀里贴身揣着一卷泛黄译本，随手捡树枝在泥地上书写白话短句，几名围观乡民凑上前细细辨认。他抬手擦去额角沙土，轻声对覃世椅说道：“文字不是束之高阁的古董，要走到百姓身边，识字明理，方能守住人心。”休整间隙，他还拿出简易讲义，给身边孩童讲解白话文，消解书面文字与普通百姓之间的隔阂。

周遭本地乡民三三两两驻足观望，目光落在这群携带满箱书籍仪器的异乡人身上，藏着疏离、不解，甚至几分提防。渡口所有人拉运的都是锅碗被褥、口粮衣物，唯有西大师生，不惜耗费人力运载一整车笔墨纸卷，在只求温饱求生的乡土百姓眼中，实在难以理解。这便是横亘在两方之间无形的隔阂：底层百姓拼尽全力只为活下去，读书人却拼尽血肉守护一纸文脉，两种生存执念遥遥相对，生出满场异样的目光。

覃世椅缓步走到渡口河滩，怀中半截断竹杖贴着心口，昨日窗台上盛放的剑兰被小心安置在书箱边角。他望着来来往往的板车，心底豁然通透：拉车百姓的血肉之力，守住一家烟火；他们负重护送书卷，守住一地文脉火种，苦难从不会筛选身份，所有人都在用自己仅有的一切，和颠沛乱世相持。

想起此前在山间村落开设的民众夜校，覃世椅同李运华商议，今日渡口休整半日，便寻一处平整屋舍重启授课。文字能消解隔阂，书香能抚平猜忌，唯有让乡民读懂书卷里的道理，才能消解这份异样的疏离，让山野百姓读懂，这群千里迁徙的读书人，并非异类，只是想要守住文明根基的普通人。

远处河滩江水缓缓流淌，昨日渡江的竹排还零星浮在水面，陆上人力板车、江上竹木筏子，一陆一水，皆是乱世里承载希望的方舟。烈日慢慢升上山头，黄沙渡口车轮不息，拉车人的喘息、行人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写尽山河破碎之下，普通人最朴素、坚韧的求生。

石兆棠拿出土纸炭笔，将陈望道河滩教百姓识字讲学的画面一一记录，留作校报素材。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第四十八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