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魂寄太行 一诺十七年

文/樊卫东

河北省邯郸市涉县辽城乡石门村旁，晋冀鲁豫抗日殉国烈士公墓静静伫立，左权将军与冀南银行首任行长高捷成等抗日烈士长眠于此。每逢抗战纪念之日，各界群众齐聚墓前追思先辈，重读高捷成跌宕赤诚的一生。

高捷成，1909年9月17日生于福建漳州龙溪县，是晋冀鲁豫边区金融事业奠基人、知名抗日英烈。其父高添木是漳州爆竹小手工业者，家境清贫。高家早年为他定下童养媳蔡宝，蔡宝小他四岁，二人青梅竹马相伴长大。1931年，二十二岁的高捷成与十八岁的蔡宝成婚，夫妻情深，不久诞下一子。

中学时期，高捷成加入反帝大同盟，投身国民革命。1928年考入厦门大学经济学系，夯实金融理论根基。大学肄业后，先后在漳州、厦门银庄、银行任职，积累大量实务经验。1932年4月，中央红军攻克漳州，高捷成毅然投笔从戎参加红军，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中央苏区，他协助毛泽民统筹苏维埃国家银行货币发行与边区经济管理，首创全军会计制度，被誉为“红军会计制度创始人”。1934年10月，跟随中央红军踏上长征之路，跨越千山万水抵达陕北。

全面抗战爆发，高捷成随八路军一二九师挺进华北敌后，开辟晋冀鲁豫抗日根据地。日军实施经济封锁、大肆掠夺根据地物资，经邓政委举荐，高捷成牵头筹建边区银行。1939年10月15日，冀南银行于山西黎城小寨村、河北南宫两地同步成立，高捷成出任总行行长兼政治委员，当日发行本位货币冀南银行币（简称冀钞）。银行下设冀南、太岳区行与太行各专区分行，构建覆盖三大战略区的红色金融网络；1940年上党银行并入，边区金融力量进一步壮大。

敌后斗争环境极端险恶，印钞厂、金库隐匿于太行山深山岩洞，物资全靠人背马驮辗转转移，时刻防备日军扫荡。高捷成亲自踏查所有厂址与隐蔽点位，在艰苦条件下维系边区金融正常运转。对内，肃清杂钞、抵制伪币，稳固冀钞信用；对外提出“五行通汇”方略，联动晋察冀、陕甘宁、北海、晋西北农民银行协同运作，合力抵御敌伪货币冲击。他亲手拟定全套银行管理制度，筹建四处印钞所，为革命培育大批专业金融干部。

这支“马背上的银行”数次迁徙：1939年末由山西小寨迁入涉县常乐村；1941年冬迁至武安阳邑，后辗转邢台；1948年4月进驻石家庄小灰楼，与晋察冀边区银行合并组建华北银行。同年12月1日，华北银行、北海银行、西北农民银行三行整合，中国人民银行正式成立，总行设于原华北银行旧址，当日发行第一套人民币。

鲜少有人知晓，这位在太行山撑起边区金融命脉的行长，离家时留下一笔巨额债务。1932年参军前夕，他从任职钱庄支取两万银圆投身革命，不辞而别，沉重债务尽数落在家人肩头。高家变卖首饰、家具、田产，耗尽祖产仍无法清偿亏空。

彼时蔡宝年仅十九岁，怀中婴儿方才三月，独自扛起巨额欠债。白日做针线、糊纸盒补贴家用，夜晚照料幼子，省吃俭用、分毫计较，坚守十七载，直至1949年漳州解放，才还清全部本息，恪守丈夫“国家得救、民族得存，清债还利当不短欠分文”的诺言。

离家五年，高捷成才从延安寄回家书，字句满含报国决心：“决心从戎……救国才能顾家，国亡家安在！”仅凭一纸家书，蔡宝苦等丈夫十九年。1951年，时任中央人民政府内务部部长谢觉哉多方寻访——因高捷成当年填报籍贯为厦门，又曾化名“高兴”，寻亲过程一波三折——终于在漳州找到蔡宝，告知她丈夫已于1943年壮烈牺牲。

噩耗传来，蔡宝当场晕厥。国家发放三千元烈士抚恤金，她分文未取，全数捐献给国家：“丈夫一生为国奔走，我收下抚恤金心中难安。”

新中国成立后，为纪念丈夫，她更名高蔡宝。时常告诫子孙“有国才有家”，家国大义永远为先。她先后当选福建省第四、五届政协委员，2009年11月于漳州辞世，享年九十六岁。一介闽南女子，十七年负重偿债、独撑门户，以朴素信义，遥应丈夫的家国担当，书写一段动人红色家史。

1943年5月14日，高捷成在河北内丘县白鹿角村布置工作时遭遇日军扫荡。突围途中发现警卫员失散，他不顾危险折返搜寻，不幸被日军子弹击中腹部。电话员周正云背负他边打边撤，终因伤势过重，高捷成壮烈牺牲，年仅三十四岁。

2014年，高捷成入选民政部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名录，是名录中唯一金融界英烈，被誉为中国共产党金融事业奠基人之一。1952年，毛泽东为革命烈士题词：“英勇牺牲的烈士们千古，无上光荣。”

太行苍苍，漳水泱泱。高捷成以身赴国，埋骨太行，筑牢敌后红色金融根基；高蔡宝守志闽南，半生践诺，传扬一诺千金的淳朴家风。夫妻二人相隔千里，以各自人生践行同一句“有国才有家”。这段穿越烽火岁月的往事，历经时光沉淀，依旧千钧厚重、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