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满江红·读史三首》
作者:陈中玉
序
余尝谓史家之笔,非镌金石,乃镌人心也。昔司马子长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终成“一家之言”,然其胸中块垒,实与屈子同悲。余读史每至成败兴亡之际,未尝不掩卷太息:彼龙争虎斗者,竟何物耶?或曰“时也命也”,或曰“民心天意”,然观其本末,不过欲壑相倾、智术相轧而已。甲辰秋夜,风雨侵牖,烛影摇红,偶检《史记》《汉书》诸篇,忽觉字字皆带潮声,遂以《满江红》调衍为三阕,非敢言史论,聊寄苍茫之思耳。
其一专言秦季楚汉。大纛西来而咸阳焦土,鸿沟血溅而河山刍狗,戚姬之袖、钟室之月,俱化刍狗,此岂非天道好还耶?然“羹沸”“剑寒”二语,实揭千古权谋之蛊,非独责项刘也。其二述燕赵遗烈。易水霜刃未改,博浪铁椎终尘,留侯神算亦随烟烬,可见人力有时而穷。然“竖子成名”“英雄失路”之叹,犹存悲悯于讥诮间。其三补论草莽英豪。篝火狐鸣竟成燎原,佣耕旧侣终沉烟瘴,龙起大泽而星斗黯,鸿飞石室而松涛响,是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荒原寒灰,岂异长陵柏梁之烬耶?
三阕既成,自哂如老吏断狱,然“笑青编字字带潮声”者,实余心潮自涌耳。今录于此,俟后世解人。
其一
大纛西来,都付与、咸阳焦土。空怅望、骊云愁结,渭波寒聚。栈道星驰烽燧急,鸿沟血溅鱼龙怒。问残阳、何物铸河山,皆刍狗。
戚姬袖,垆下釜;钟室月,台前雨。纵天授龙虎,终归狐鼠。羹沸岂因王霸术,剑寒元是功名蛊。笑青编、字字带潮声,风涛怒。
其二
易水萧萧,浑未改、千年霜刃。空记取、白衣冠影,怒冠冲鬓。马角乌头终幻劫,药囊剑术空衔恨。纵图穷、寒匕裂秦庭,山河震。
博浪铁,烟际迅;圯桥履,风前陨。叹留侯筹策,亦随尘烬。竖子成名秦鹿逝,英雄失路楚骓奋。问沧波、何处系残阳,斜阳瞬。
其三
篝火狐鸣,竟点燃、鱼书夜唱。怅垄上、佣耕旧侣,俱沉烟瘴。削木曾惊秦帝梦,采薇偏老商颜嶂。问岩云、何处匿遗踪,空惆怅。
长陵土,终草莽;柏梁烬,犹魍魉。笑衣冠济济,尽归尘坱。龙起大泽星斗黯,鸿飞石室松涛响。剩荒原、一炬照寒灰,青磷荡。
跋
右《满江红》三阕,命曰“读史”,实乃“读心”。昔杜牧注《孙子》,谓“胜负之数,在于心机”,余谓史册之雾,亦在心障。故“马角乌头”幻劫,“药囊剑术”衔恨,非史事之诡,乃人心之执也。至若“衣冠济济尽归尘坱”,则暗合庄生“薪尽火传”之旨,惟火非功名之火,乃性灵之焰耳。
或诘余:“既言‘皆刍狗’,复叹‘斜阳瞬’,岂非自相牴牾?”余笑应之:此正读史之三昧也——见其空,故能容万古;惜其瞬,故愈珍片晌。集中三用“风涛怒”意象,始而烽燧血浪,终而松涛青磷,非变调也,乃潮生潮落之自然。昔张子野词有“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余此三阕,或可曰“眼中史,心中澜,意中漠”——漠然对沧桑,盎然对灵明,如此而已。
跋尾缀《临江仙》半阕,为三阕作注:
“焦土沧波皆过客,青磷又照荒原。谁将秦月刻残垣?虫声如旧谱,字字是民间。”
戊戌孟冬,陈中不识于海上烛龛,时窗外正雨,恍闻垓下楚歌
《满江红·读史三首》创作札记
曩者读史,不过寻章摘句,以资谈柄。及至中年历世渐深,再翻《史记》《汉书》,忽觉满纸皆是血泪。昔太史公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余初不解其痛,今乃知“天人之际”四字,原是一道无底深壑——人欲填之,天辄笑之。
甲辰秋夜,独坐烛龛,窗外雨声如沸,案头《项羽本纪》正翻至鸿沟之约。忽忆少时读至“乃引兵解而东归”,但觉豪气干云;今再看“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顿悟所谓盟约,不过是下一局棋的垫脚石。心头一凛,遂取纸笔,欲以词写史。初拟用《念奴娇》,嫌其调太舒缓;试《永遇乐》,又觉骨力不足。最后选定《满江红》,取其声情激楚,仄韵迫促,正合历史转折处的刀锋相撞。
三首立意,实乃层层剥笋。第一首从秦末写到楚汉,着眼“功名之蛊”。项刘之争,后人或褒或贬,余独见其同病相怜——皆为“羹沸”中翻腾的蚁蝼。第二首转写谋刺与筹策,荆卿、留侯,一刚一柔,终归一烬。此首最难下笔,因易水故事已被吟滥,故取“白衣冠影”“药囊剑术”等细节,避正面而攻侧翼。第三首补写草莽,因前两首多言庙堂将相,然秦鹿之失,实始于戍卒叫、函谷举。篝火狐鸣、削木为兵,看似荒诞,却藏真力。三首既成,自审唯“青编字字带潮声”一句稍可,盖史册非静物,乃永动之潮,读者每翻一页,必湿指尖。
炼字之际,颇费推敲。如“鸿沟血溅鱼龙怒”,“鱼龙”既指诸侯,亦暗喻水中生灵,喻战火荼毒;“剑寒元是功名蛊”,初稿作“误”,后改“蛊”,取其腐蚀人心之意。又“斜阳瞬”三字,改易七次,始得此定格——既言光阴之疾,又带一丝讥诮:所谓千秋霸业,在斜阳眼里,不过一次眨眼。声律上,《满江红》本宜用入声韵,然余取上声、去声交错,如“刍狗”“狐鼠”“魍魉”,以齿音摩擦模拟历史沙粒之感。
至于序跋,本非预想。三词既成,忽觉言未尽意,遂补序以明读史之眼,缀跋以剖填词之心。序中“史家之笔镌人心”一语,实是自警:词非史论,但求写出一己与古人相逢时的颤栗。跋末“眼中史,心中澜,意中漠”三句,可作全组词眼——漠非冷漠,乃是看透后仍愿燃灯照夜的一份固执。
今录札记于此,非为示人,但存一时心迹。他日重读,或笑此时浅薄,然每番修改皆如剥痂,痛而后快,填词之乐,正在此间。
丙午仲夏,陈中玉补记雷州鹏庐书苑,时雨声又起,恍若千年未歇。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心潮卷过青史岸:
陈中玉先生《满江红·读史三首》的词学孤诣
尹玉峰
陈中玉的《满江红·读史三首》,是当代词坛罕见的“以词为史论”的厚重之作。它既不是传统怀古词里登临吊古的泛泛悲慨,也非寻常咏史篇中对古人功过的简单评说,而是以《史记》《汉书》的秦汉风云为砧,以千年词史的《满江红》声腔为锤,敲碎了覆盖在历史叙事上的层层金粉,最终砸出了一条直抵人心本质的思想通道。这组作品的深度,在于它打通了经、史、子、集的文脉脉络,每一处用典都不是炫博的点缀,而是带着作者中年阅世的体温,完成了对传统史观的一次温柔而坚定的反叛。
反拨传统史笔:以“刍狗”之眼破“天命”迷思
自司马迁作《史记》,将刘项兴亡纳入“天命玄鸟”“五德终始”的叙事框架,后世两千余年的官方史学,始终习惯为王朝更迭披上“天授神权”的外衣。陈中玉在第一阕开篇就直接掀翻了这层伪装:“大纛西来,都付与、咸阳焦土”,没有写沛公入秦的约法三章,没有写项羽烧宫的赫赫威势,只留下一片焦土的冷镜头,暗合杜牧《阿房宫赋》“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的历史苍凉,却比杜牧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冷眼。
“问残阳、何物铸河山,皆刍狗”一句,化用《老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古意,却跳出了道家的虚无遁世。他没有把秦汉易代归为“天意”,反而在“戚姬袖,垆下釜;钟室月,台前雨”的密集意象里,把胜利者的残忍和失败者的悲怆并置:当年在垆边伴刘邦卖酒的吕后,最终把戚姬做成了人彘;当年在垓下助刘邦定天下的韩信,最终死在了长乐宫的钟室之下。这两组对仗完全打破了“成王败寇”的叙事滤镜,直逼“纵天授龙虎,终归狐鼠”的核心判断——那些被史书捧为“天命所归”的龙虎英雄,本质上都不过是被权欲驱使的鼠辈。
最见笔力的是“羹沸岂因王霸术,剑寒元是功名蛊”。“蛊”字堪称全词的诗眼,《左传》有云“蛊,谷之飞也,虫之食心也”,陈中玉用这个浸着千年汉字重量的字,点破了所有帝王霸业的底层逻辑:从来没有什么“王霸之术”能让天下鼎沸,真正把人心煮成一锅乱羹的,从来都是“功名”二字里藏着的蚀心之虫。这一句直接回应了辛弃疾《满江红·倦客新丰》里“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国”的忧愤,却比稼轩走得更远——稼轩还在为英雄无用武之地而悲慨,陈中玉却早已看穿,那些争着要“尊中国”的英雄,本质上不过是被功名之蛊啃噬的可怜人。
重审英雄叙事:在尘烬里打捞被遮蔽的悲悯
第二阕写荆轲刺秦、张良筹策,是整组词最见词家功力的部分。易水送别的题材,从陶渊明《咏荆轲》的“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到骆宾王《于易水送人》的“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千年来几乎被写尽了慷慨悲壮,很难翻出新意。陈中玉却偏能从熟典的缝隙里,挖出被千年豪情掩盖的荒诞与悲凉。
“马角乌头终幻劫,药囊剑术空衔恨”,他没有从《刺客列传》的正面叙事落笔,反而取了《燕丹子》里“燕太子丹质于秦,秦王遇之无礼,求归,秦王曰‘乌头白,马生角,乃许耳’”的民间传说,轻轻一点就消解了刺秦事件的“天命正义性”:太子丹把全部的复仇希望,寄托在“乌头白、马生角”这种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幻梦之上,这场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幻念里的刺杀,最终只能落得“药囊剑术空衔恨”的结局。《史记》写荆轲刺秦,是“图穷匕首见,秦王环柱而走”的惊心动魄,陈中玉却只留了一句“纵图穷、寒匕裂秦庭,山河震”,一个“纵”字,把所有的惊天动地都化成了事后的空茫——就算那把匕首真的震裂了秦庭,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幻劫里的徒劳。
写张良更是跳出了“千古谋圣”的神化叙事。“博浪铁,烟际迅;圯桥履,风前陨”,十二字里藏着两个流传千古的典故:博浪沙的铁椎砸向秦始皇的车驾,圯桥上黄石公把鞋扔到桥下考验张良的忍性。但陈中玉没有写铁椎的勇烈,没有写纳履的智慧,只写了“迅”和“陨”两个字——铁椎再刚猛,也不过是烟际一闪而过的流星;圯桥的纳履再传奇,最终也会被风前的尘土掩埋。“叹留侯筹策,亦随尘烬”,这一句暗合苏轼《留侯论》中“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的论断,却比东坡多了一层通透:就算你能忍人所不能忍,能算无遗策定天下,到头来你的所有筹谋,也终究会和秦汉的尘土一起烧成灰烬。
末尾“竖子成名秦鹿逝,英雄失路楚骓奋”,化用阮籍登广武山“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狂言,却完全消解了阮籍的傲慢。他没有嘲笑刘邦是侥幸成名的竖子,也没有惋惜项羽是末路的英雄,只把刘项的成败,收束在“问沧波、何处系残阳,斜阳瞬”里——所谓千秋霸业,在沧波残阳的眼里,不过是一次眨眼的瞬间。这和王清惠《满江红·太液芙蓉》里“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的亡国之痛隔空呼应,却把个人的身世之悲,扩展成了对所有英雄叙事的终极消解。
锚定民间根脉:以寒灰之焰接续庄生薪火
第三阕转向草莽英豪,是整组词的思想落点。千年来的正统史书,总把陈胜吴广的起义写成“乱臣贼子”的叛乱,或是“顺天应人”的神迹,陈中玉却从“篝火狐鸣,竟点燃、鱼书夜唱”的细节里,写出了历史最本真的模样:那些被后世神话的“天命预兆”,不过是戍卒们在雨夜篝火旁编出来的一点微光。但他没有停留在对起义的歌颂,反而笔锋一转落到“怅垄上、佣耕旧侣,俱沉烟瘴”——当年和陈胜一起在田垄上喊出“苟富贵,勿相忘”的旧伙伴,最后全都消失在了历史的烟瘴里,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长陵土,终草莽;柏梁烬,犹魍魉”,这一组对仗堪称神来之笔。刘邦的长陵,当年是何等的巍峨,如今早已长满荒草;汉武帝建的柏梁台,当年是何等的繁华,如今剩下的灰烬里,只剩游荡的影子。这两句直接回应了李白《忆秦娥》里“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苍茫,却比李白多了一层尖锐的讽刺:那些被帝王视作永恒的功业,到头来连魍魉都不肯多停留。
全词的最终升华,落在“龙起大泽星斗黯,鸿飞石室松涛响。剩荒原、一炬照寒灰,青磷荡”。这里暗用《庄子·养生主》“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的“薪尽火传”之旨,却完全跳出了庄生的玄虚:帝王们把自己比作天上的星斗,可当龙从大泽里飞起的时候,那些象征帝权的星斗反而黯淡了;真正永恒的,是那些从庙堂里飞走的鸿,藏在深山石室里,他们的名字和故事,化作了千年不绝的松涛。最后荒原上那一点照亮寒灰的火光,不是帝王封禅的烛火,是民间坟头的青磷,在暗夜里悠悠荡荡,从未熄灭。
末尾自题的半阕《临江仙》以“虫声如旧谱,字字是民间”收束全作,直接接续了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千年文脉。陈中玉写了三阕《满江红》,从咸阳焦土写到荒原寒灰,从龙虎英雄写到佣耕旧侣,最终没有把历史的答案交给天命,没有交给英雄,而是交给了田垄间代代相传的虫声。他在序里说“史家之笔,非镌金石,乃镌人心也”,这组作品本身就是最好的印证——他没有为帝王将相刻碑,他为那些被史书遗忘的人心,刻下了永不磨灭的潮声。这潮声从两千年前的秦汉大地上涌来,撞在今人的心上,让每一个翻开这组词的人,指尖都能沾到历史从未干涸的温度。
时维公元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四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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