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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延德从漂泊务工、扛起扁担当棒棒,走进长江村巷口,坚守补鞋小摊三十载,凭厚道手艺立足,子女立业、儿孙满堂、社保安稳。一方小摊,是山城底层农人扎根城市的烟火缩影。

1.微雨巷陌,三尺小摊藏厚道
南岸长江村89号楼,巷巷面不锈钢栅门旁窄窄的巷道,是刘延德守了三十年的方寸天地,长江村的城市街景几经装修虽然在变,刘哥的鞋摊尽管藏进了不锈钢栅门里,但街坊只认得他微信名“刘哥”,鲜少有人知晓这个圆脸温厚、身高一米六四、仅有初中文化、六十七岁老人完整姓名。一套磨得发亮的修伞工具、补鞋机、钥匙胚,陪着他扎根街巷,揉进老社区最鲜活的山城烟火。
平日去往南坪上海城,总要途经此处。晨光初亮,一众棒棒便围在栅门前闲谈,摆爬坡挑货的辛酸,聊《山城棒棒军》里的旧事,说笑打闹声混着面馆飘出的红油面香,漫过整条小巷。那日清晨飘着细密冷雨,我撑一把蓝纹花伞出门办事,行至半路,伞骨与伞盖“咔嗒”一声断裂,恰好拐进巷口寻刘哥修补。
我捧着断成两截的伞走上前,轻声问询:“刘哥,伞盖脱开了,您看还能修好吗?”

刘哥抬眼,脸上漾着温和笑意,粗糙的手掌接过雨伞细细翻看:“小事,卡钩断了,换个新盖头就稳当,你坐边上板凳歇两分钟。”
我随口问价,他淡淡吐出三个字:“三块钱。”
心底瞬间涌上暖意。这般实在的价钱,难怪摊前日日排着长队,修锁、配钥匙、补鞋修伞的居民络绎不绝,全是相处多年的熟客。从前我一双千元旅游鞋,前后鞋底磨穿渗水,送到他这里仅花五块钱粘结新胶底,反反复复修补三四回,穿了三四年依旧合脚,始终舍不得丢弃。

(图为长江村棒棒围坐在刘哥补鞋摊不锈钢栅栏前闲谈,一位顾客等候刘哥在栅栏里修补鞋子)。
不过片刻,锥子、胶水、配件在他手中翻飞,破损的旧盖头利落拆下,崭新配件严丝合缝卡紧。我撑开雨伞反复摇晃查验,骨架稳固,伞面贴合,半点看不出断裂痕迹。扫码付款时,收款码上“刘哥”二字格外醒目,也是这场雨天偶遇,我才真正知晓这位巷口手艺人的全名。
返程路上偶遇邻居崔大哥,手里拎着修好的自动伞,笑着同我感慨:“一把五六十块的自动伞按键彻底失灵,我本以为只能丢掉,刘哥三两分钟就修妥,开合顺滑如初。”
崔大哥爽快递去五元现金,刘哥却执意从帆布钱袋里翻出三元零钱递回。

“不用找了,这点心意而已。”崔大哥轻轻推回他递钱的手。
刘哥又把零钱塞到对方掌心,语气固执又诚恳:“万万不行,我这里明码标价,该收的分文不少,不该赚的,再多钱我也一分不取。”
细雨浸润青石板,一来一回的推让,没有争执,只有市井小人物最纯粹坦荡的本心,在朦胧雨雾里格外动人。

(图为50年前,刘延德爬乘火车南下打工)
2.半生漂泊,一根扁担闯山城烟火
刘延德生于1959年南充嘉陵区李渡镇偏远农家,年少时光浸着川北乡间的清贫。1976年,十七岁的他刚读完初中,便跟着同乡偷偷奔赴菜园坝火车站,挤上绿皮火车辗转湘鄂两地讨生活。没有手艺傍身,只能靠一身蛮力下苦力,和黄泥、打砖坯、烧制瓦坯,在异乡漫天尘土里日夜劳作,只为攒下微薄积蓄,回乡成家立业。
在外漂泊七载,1982年他揣着辛苦攒下的血汗钱返乡,与同乡马家姑娘结为夫妻,一双儿女相继降生。1983年,他再度奔赴重庆,一头扎进山城棒棒军队伍,一根竹扁担扛起全家全部生计。白日沿街揽活挑重物,闲暇摆摊售卖水果补贴家用,夜里借着路灯自学修补手艺,免费帮邻里修锁配钥匙,慢慢练出一身精细扎实的功夫。

(图为1996年4月,刘延德在长江村开启补鞋摊)
九十年代重庆推行农转非政策,1995年,他咬牙拿出一万余元,将一双儿女户口落户南岸铜元局亲戚名下,只为给孩子挣一条走出乡村的出路。次年四月,三十七岁的刘延德正式在长江村巷口支起补鞋摊,修伞、配钥匙、缝补鞋袜,从此扎根这片街巷,一守便是三十年。
旁人总好奇,周边商铺换了一茬又一茬,流动摊贩来了又走,为何他的小摊能长久立足?答案全藏在他待人处事的厚道里:手艺踏实,收费公道,能修补的物件绝不劝人换新,薄利经营,全靠无数回头客撑起日常营生。三十年间,他见过街巷四季更迭,见证无数居民的悲欢日常,一方小摊,接纳着街坊生活里所有破损缺憾。

3.岁月回甘,寻常小家岁岁安暖
半生奔波劳苦,熬过无数风雨,刘延德的人生终在时光里慢慢回甘。当年落户重庆的一双儿女,凭城市学籍顺利入读铜元局长江中学,读完初中、中专、大专,各自安家置业,彻底在城市落地生根。
如今长子四十三岁,中专毕业后与朋友合伙开办家具厂,生意安稳红火,儿女双全,大女儿刚结束高考,一心冲刺一本理工院校,每每看望爷爷,总絮絮说着自己的求学目标;小儿子正读小学。次女四十一岁,大专毕业自主经营美容店,日子从容安稳,两代人凭双手踏实打拼,没有大富大贵,却满是和睦温情,曾经背井离乡的乡下人,真正在这座城市扎下了安稳的根。

谈及晚年生计,刘哥语气从容坦荡。二十一年前,他便早早置办城乡居民医保与社保,2009年起每年按时缴纳医保、养老保险,连续十五年累计投入三万元医保费用。2020年满六十岁顺利退休,一次性补缴两万元社保,加之每年定期缴的100元基本养老,正式享受养老医疗双重保障。常年受高血压、糖尿病困扰,2023年他办理慢性病特殊医保,长期门诊拿药开销大幅缩减。
说起养老金,他眼底藏着知足:刚退休每月仅领二百四十元,历经连年上调,如今每月可拿到四百三十元。这笔钱虽不算丰厚,却足够填补日常药费开销。每日摊前往来二三十位顾客,每月营收三四千元,他与老伴依旧租房居住,多年积攒的积蓄足以安稳度日。
常有老街坊劝他年岁已高,大可收摊在家静养,刘哥只是笑着摇头:“身子尚且硬朗,多做一日,多攒一分,守着小摊能和街坊熟人唠嗑,日子也热闹充实。”简陋小摊早已不止谋生之处,更是他半生漂泊后,最安稳的精神归处。

(图为刘哥为顾客配钥匙。)
4.市井缩影,凡人微光映时代长河
雨渐渐停歇,巷口微风掠过,摊前散落着锥子、胶水、各色伞骨与钥匙胚,一件件不起眼的老旧工具,承载着刘延德近五十年的人生起落。从川北乡村少年,到异乡苦力,再到山城挑货的棒棒、巷口修补手艺人,最终落地为安稳的城市老人,刘哥的一生,是改革开放浪潮里千万进城农民最真实的缩影。
千千万万如同他一般的乡下人,背井离乡奔赴城市,凭一身力气、一门细碎手艺,踏过城镇化建设的漫漫长路。他们扛过最沉重的生活重担,省吃俭用托举子女走出农门,在陌生的城市角落默默扎根,用一辈子的厚道与勤恳,换取一席安稳人间。

(图为刘哥为顾客修挎包拉链。)
高楼层层崛起,山城日新月异,曾经随处可见的棒棒身影渐渐稀少,巷口修补小摊也愈发难得。刘延德守了三十年的补鞋摊,没有亮眼招牌,没有光鲜门面,却藏着整座城市最柔软的市井温度。三块钱修一把伞,五块钱补一双鞋,多一分不取,少一分不计,一针一线修补破损器物,一言一行守住做人本心。
人间烟火,从不在繁华喧嚣的商圈,而在这样不起眼的巷口小摊,在刘哥布满厚茧的双手,在他不掺分毫算计的赤诚。一根扁担挑起过往半生风雨,一方小摊安放余生温柔。平凡小人物不曾拥有惊天伟业,却以一辈子的踏实善良,在城市烟火褶皱里,点亮一束细碎却绵长的微光,书写属于底层劳动者厚重动人的人生篇章。
。图三为刘哥为顾客修伞。图五为刘哥为顾客补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