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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国 盛 衰 拷 问 记(两篇散文)




探讨兴衰之律,新韵更有后人续!

稀 客 相 逢 话 洞 庭
孟 祥 盛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这是八百里洞庭湖的壮丽写照,吞长江、衔四水,承千年云梦浩气,载万古湘楚烟波。这片华夏腹地的浩瀚水泽,鱼虾逐浪、鸟兽栖林,那是万物共生的人间胜境。然岁月更迭,人为侵扰、生态失衡,诸多生灵辗转流离、绝迹江湖,成为洞庭湖难得一见的稀客。所幸近些年来一场全域性、系统性的生态治理,让沧桑湖域涅槃新生。正是这日复一日的守护与修复,让漂泊千年的生灵归巢,让隐匿已久的稀客还乡。麋鹿踏滩、江豚弄潮、鹳鹤翩舞、珍鱼潜底,曾经寥寥无几的生命身影,如今装点了洞庭湖的春夏秋冬。千古话洞庭,不仅人类享有话语权,而且湖中稀客亦有发言权。
最先踏浪归来的,是逐水而生的长江江豚。它们三五成群,脊背划破粼粼波光,圆润的身姿在澄澈湖水中肆意穿梭,清脆的豚鸣穿透烟波,温柔又清亮。百年之前,江豚是洞庭湖最可爱的精灵,世代栖息、繁衍嬉戏,见证着渔舟唱晚、水阔天长。老江豚摆尾轻吟,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我们世居洞庭,以碧水为家,以清波为壤。曾几何时,湖面网箱密布、污水横流,围湖造田侵占水域,无序航运搅乱湖底,浑浊的湖水困住我们的身姿,刺鼻的污水侵蚀我们的家园。祖辈相继离去,族群日渐凋零,我们被迫退守长江干流,不敢回望故土。这些年,人类清退围网、整治污水、禁捕护渔,湖水日渐澄澈,浮游生物重回湖底,沉寂多年的水道再次通畅。如今我们重返洞庭,族群数量稳步增长,这片湖泊终于又能容我们自由击水、世代安居。”

滩涂之上,成群的麋鹿正在低头食草、纵情奔跑,幼鹿追逐戏耍,鹿鸣悠悠回荡旷野。这群湿地精灵,是全球公认的稀有濒危动物,曾经在国内绝迹80多年。怪不得年轻人都叫我们稀客。一头麋鹿王抬首望向浩荡湖光,眼眸充满悲伤地说:“这方圆几百里的水域,曾是我们祖祖辈辈的桑梓之地。古人称我们“四不像”:“头似马非马,角似鹿非鹿,蹄似牛非牛,尾似驴非驴”。况且,我们还是《封神榜》里姜子牙的坐骑。三千年前,我们的蹄印遍布云梦泽的每一寸滩涂,淤泥是我们的温床,野草是我们的食粮。可后来呢?人类把我们请进了皇家猎场,八国联军又把我们掳到了欧洲,从此我们在神州绝迹。直到1985年8月开始分三批从国外引进基础种群77头;从1993年开始分两批迁到石首天鹅洲长江故道的种群共64头;1998年2月,石首有39头麋鹿出逃,其中有11头进入洞庭湖区。所幸人类醒悟,清理违规芦苇、退耕还湿,荒芜的湿地慢慢复苏,开阔的滩涂重现古貌。如今我们洞庭湖的族群已突破400头,新生小鹿岁岁增多,奔跑在无垠洲滩,终于寻回祖辈流传的安稳与从容。湿地兴,则麋鹿兴;洞庭活,则万物活。”
长空之上,东方白鹳、黑鹳、白枕鹤舒展银羽,列队盘旋,时而低空掠过湖面,时而栖落苇丛,清唳声声,划破天际。这群云端贵客,对栖居环境极为挑剔,是洞庭生态优劣最鲜活的标尺。领头的东方白鹳振翅低语,字字恳切:“我们是追风逐水的候鸟,择碧水而栖、选净土而居。千年以来,洞庭烟波浩渺、芦苇葱郁,是我们南迁北归的必经驿站、憩息天堂。后来,湖边高楼林立、餐厅连片,喧嚣的人声、车流的轰鸣,打破了湿地的静谧;围湖造林、围垦造房,蚕食了我们的栖息苇荡;无序的文旅开发,让湖畔净土沦为闹市。湖水浑浊、草木凋零,我们岁岁途经洞庭,却年年不敢驻足,只能遥遥一瞥,仓促远去。近年人间涤荡尘埃、修复湖山,拆除违规湖畔建筑、整治无序业态,还湿地以安宁,还长空以清朗。如今我们携万千候鸟归来,栖苇戏水、繁衍居留,日日留恋洞庭,不负湿地家园,不负童真初心。”
苇丛深处、林间幽处,小灵猫、海南鳽悄然现身,昼伏夜出,静谧生长。曾经的过度开发、植被破坏、人为惊扰,让这些隐秘生灵彻底隐匿,消失在人类视野之中。夜行的小灵猫穿梭林间,轻声诉说:“我们偏爱洞庭幽深的苇林、静谧的浅滩,远离纷扰、自由生长。曾几何时,人类过度开垦湖岸、乱砍植被,湖边住宅林立、灯火彻夜通明,惊扰了我们的栖身秘境。家园破碎、天敌增多,我们只能隐匿深山,不敢踏足故土。如今草木茂盛、宁静归来,无人惊扰、万物安然,我们终于敢走出隐秘角落,重归故土繁衍栖居。一草一木皆生机,一虫一兽皆生灵,一湖一水皆家园,洞庭的静谧,是我们存续的根基。”
静水浅滩,青头潜鸭、中华秋沙鸭悠游浮沉,羽翼轻拂碧波,身姿轻盈灵动。它们是水域生态的晴雨表,对水质环境极为敏感。青头潜鸭结伴戏水,柔声轻叹:“我们择净水而生,无污之水方能孕育族群。往昔围湖养殖泛滥,饲料残渣、养殖污水恣意入湖,水体富营养化严重,水草腐烂、鱼虾锐减,湖水浑浊发臭,我们无食可觅、无家可居,族群几近消亡。数年治理,养殖围网尽数清除,水体生态持续修复,清水复流、水草丰茂,浮游生物、小鱼小虾重回浅滩。如今我们安居洞庭,岁岁繁育,在清波之中,续写生灵烟火。”
最令人动容的,是水底归来的稀客,是沉寂许久的水中生灵。鳤鱼、中华鲟穿梭深水,尾鳍轻摇,诉说着洞庭水系的千年沧桑与悲欢。被当地人唤作“麦秆刁”的鳤鱼,身形纤细、身姿灵动,曾遍布洞庭四水,却因水系阻隔、水质污染、过度捕捞一度绝迹。老鳤鱼缓缓游动,嗓音低沉而恳切:“我们穿梭江河湖泽,依托通畅水系繁衍千年。人类围湖隔断水道、筑坝阻断洄游,污水侵蚀水体、滥捕耗尽族群,我们被迫流离失所,在洞庭销声匿迹。如今水系连通、碧水荡漾、禁捕护生,沉寂多年的水道再次畅通,我们终于重返故乡。而逝去的白鲟和白鳍豚,终究没能熬过岁月风霜,永远定格在了时光深处,成为洞庭永远的遗憾,警示着人间不可重蹈覆辙。”

有身安的地方便是故乡,有青山绿水的地方才值得守望。这群归来的洞庭稀客,跨越岁月风霜,历经生死劫难,它们的归来,是洞庭生态复苏最鲜活的勋章,是人与自然和谐最动人的答卷。但生灵眼底的余忧、低语中的恳求从未消散。它们见过洞庭的万顷风华,也亲历过湖山的满目疮痍,更知晓那些潜藏在繁华背后、依旧侵蚀湖泽的顽疾。
此刻,万物齐鸣,生灵呐喊,穿透烟波,直抵人心,是对人类最赤诚的警醒,最真挚的期盼。
愿人间永远杜绝一切围湖乱象。不再围湖造田,不以粮水相争、侵占湿地沃土;不再围湖养殖,摒弃粗放养殖模式,杜绝污水残饵污染碧水,还水底生灵洁净;不再围湖造林、围湖造芦,不破坏原生湿地地貌,守护苇荡错落、滩涂相间的自然肌理,让湿地生态保持原生本真。每一寸湖域、每一方滩涂,都是洞庭万物共生的疆域,容不得半分侵占与破坏。
愿人间杜绝所有无序开发。取缔湖面私设的水上餐厅,不让油烟废水污染碧波、不让喧嚣嘈杂打破水泽静谧;严控湖边过度商业化开发,不再肆意修建密集酒店、高档住宅区,不侵占湖岸绿地、不割裂山水肌理、不阻隔人湖共生的脉络。洞庭不是人类独享的后花园,不是商业开发的资源库,而是万千生灵赖以存续的生命母体,是湘楚大地赖以滋养的生态根基。
世间万物,各有其序,各有其命。洞庭千年,从来不是独属于人类的湖山,而是天地共生、万物相依的幽境。草木依水而生,鸟兽依林而栖,鱼虾依泽而活,人类依湖而兴。草木滋养鸟兽,鸟兽守护湿地,净水孕育生灵,生灵丰盈湖山,天地、人类、动植物,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运共同体。
你看,麋鹿恋滩涂,江豚爱清波,鹳鹤逐长风,鱼虾守碧水。动植物之间,从来是深情相依、默默相守。苇丛为飞鸟遮风避雨,净水为水族孕育生机,湿地为走兽滋养沃土,万千生灵彼此滋养、彼此成全、彼此守护,无需言语,自有温情,自有赤诚,自有亘古不变的共生道义。
反观人间,曾因贪婪透支山河,因私欲破坏平衡,以发展之名掠夺自然,以便利之私伤害生灵。殊不知,山水无恙,人间方安;生灵存续,山河方兴。洞庭的碧波,滋养的是人间烟火;洞庭的生灵,守护的是生态永续。破坏一草一木,便是损伤山河根基;惊扰一禽一兽,便是透支未来生机。
所谓稀客,本是常客。它们曾世代居于洞庭,与湖山共生千年,只因人类的过度侵扰,沦为流离失所的游客。今日归来,不是侥幸,是山河重生的馈赠,是人类醒悟的见证。
《道德经》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从无偏私,善待万物则万物繁盛,轻慢自然则山河反噬。洞庭千年沧桑早已昭示世人:人类从不是自然的主宰,只是山河万物的守护者、共生者。
愿人类铭记稀客的呐喊,常怀敬畏之心、长存守护之意。不围湖侵水,不毁林伤灵,不逐利毁绿,不妄为破序。让碧波永驻洞庭,让生灵常驻湖山,让长空常有鹤唳,让深水常有鱼游,让洲滩常有鹿鸣。从此,洞庭湖无疏离之客,有共生和谐;无生态之殇,有万古长青。人不负山河,山河必不负人间;人善待生灵,生灵必永续山河,岁岁风华、生生不息。
洞庭湿地是地球之“肾”,它从远古地壳运动中诞生,在长江泥沙俱下过程中沼泽化,伴随水生植物疯长时老去,最终回归大自然;它见证了地质沧桑、文明兴衰,可谓绚烂一生尽晚霞。人与湖相爱相杀千年羁绊,留住一抹湿意,守护万千生机。


作者 孟祥盛 男 公安县人 ,生于1958年7月 ,湖北省荆州市政府办公室正处级退休干部,曾在中省报刊杂志发表论文和散文20多篇、诗歌30多首。电话13972110123;邮编:430061 ;地址:武汉市武昌区中南路街街道武珞珞586滨湖名邸小区一期一栋二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