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悟心

文/蔺莉

  余尝偕友人访定西林野散客。一席清谈，涤荡尘襟、洞明心性，方知古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诚非虚言。散客从容论道，谓世人半生奔逐，千般忧恼、万种羁愁，根源皆困于三面：一曰情面，二曰脸面，三曰场面。是三者为无形尘锁，缠缚身心、桎梏流年，古往今来贤愚沉浮、俗世人间荣辱得失，尽在一念之执、一念之放间。

  《菜根谭》有训：“忽睹天际彩云，常疑好事皆虚事；再观山中古木，方信闲人是福人。”天际彩云，绚烂绮丽而转瞬消散，恰如世人一生追逐之虚浮场面、虚妄脸面、迁就情面，看似光鲜满目、体面周全，究其本质，尽是浮生泡影、过眼空华；山中古木，寂然栖谷、默默扎根，不争喧繁、不逐荣艳，历霜雪而苍劲、经岁月而常青，正如勘破三面虚妄、放下俗世执念者，方得身心恬淡、岁月安闲之真福。斯言洞彻尘俗真谛，实为凡人悟心之旨、处世立身之真诠。

古往今来，人间成败、千古荣辱，大半由三面取舍定浮沉。昔韩信起于微末，遭市井匹夫胯下之辱。大丈夫立身于世，最重颜面、最矜气节，寻常人遇此奇耻，必气血上涌、宁折不屈，以死相争。然韩信知一时脸面乃浮名虚誉，千秋功业为立身真本，遂敛锋芒、忍羞辱，放下匹夫意气之私面，终得拜将封侯、辅汉定天下，成万古名卿。反观楚霸王项羽，天赋雄姿、勇冠三军，傲骨凌云、一世无双，毕生重颜面、好排场、顾人情。鸿门宴上，碍于故人情面，存妇人之仁，纵虎狼之刘邦于虎口，错失定鼎之机；垓下兵败，势穷兵散、大势已去，乌江咫尺便可渡江蓄力、卷土重来，却执念“无颜见江东父老”之虚面，贪恋盖世英雄之盛场，宁自刎乌江、以身殉名，不肯屈身隐忍、蓄势重来。一代枭雄，千秋霸业，终困三面执念，落得功败名残、山河倾覆。

楚汉二主，格局高下立见。刘邦布衣起家、起于草莽，不矜威仪、不执脸面、不恋浮华场面。能屈身礼贤、舍私情面以全大局，能黜虚崇实、淡世间排场以固本心。谦卑纳士、豁达容众，是以汇聚四海豪杰、收服天下民心，终扫平乱世、坐拥万里河山。

三国风云，取舍之道，对照更为昭然。周公瑾天姿英发、风雅冠世，年少成名、意气风发，一生好胜喜强，执于输赢脸面，事事欲居人之上，眷恋盛名盛场，胸藏得失芥蒂、心困胜负浮华，终为执念所累，郁结伤神、盛年早逝，空负绝代风华。反观司马懿，深谙藏拙守静、韬光守拙之道，通透三面虚妄，为古今善放善守之人。诸葛亮以巾帼女衣辱其军威、轻其颜面，三军将士尽皆羞愤，唯懿神色泰然、坦然受之，不为一时体面乱心；曹爽专权擅政、尽夺其权，朝野讥讽、百僚轻鄙，懿甘居颓态、自敛锋芒，不争朝堂一时脸面、不逐朝野喧嚣场面、不徇世俗私情情面。摒应酬之繁、远浮华之扰、守沉心之静、蓄隐忍之力，默默蛰伏、静待天时，终凭高平陵一役肃乱安邦、定鼎基业，成千秋不朽之功。

古来名士，风骨高洁者，亦多困于三面执念、难脱尘缚。屈子心怀忠烈、品性清刚，怀瑾握瑜、志洁行廉，不屑俗世周旋之情面，固守清流孤高之脸面，不随波逐流、不苟合取容，难容朝堂虚伪浮华之场面。一腔赤诚报国之心，郁郁不得舒展，举世皆浊我独清，终执念名节、以身殉志，投汨罗而逝。其气节可敬、风骨可钦，然执念过深、不通圆融，终困于名节三面，难脱尘殇、空留遗恨。

明代唐寅，江南才子、少年解元，风华绝代、名震东南。一生耽于风雅盛场、执于才子脸面、累于人情情面。科场株连、功名尽废，仕途断绝，仍放不下年少荣光、昔日盛名，强撑诗酒雅集之排场，难甘落魄平凡之境遇。晚年受聘宁王府，明知藩王暗藏逆谋、祸机潜伏，却碍于礼遇情面、贪恋贵客盛场，迟迟不忍抽身远避。直至祸事临头、危局迫身，不得已装疯自秽、自毁清名，方得全身远祸。盖世才情、半生飘零，一生潦落蹉跎，皆因三面缠身、执念自困、不得解脱。

由古及今，世理相通、尘执无异，市井黎民、寻常百姓，皆为三面所缚、终日奔波劳形。市井凡人之苦，不在于功业成败，而在于日用周旋、人情牵绊。市井小民，羞于俯身求助、碍于浅薄脸面，纵困顿窘迫亦强撑体面，终致生计维艰；营商从业者，抹不开人情情面、放不下身段体面，怯于奔走拓业、疏于躬身务实，终致业绩平平、事业无成。求学之人，碍于颜面虚荣，耻于问师解惑、羞于同窗求教，疑窦日积、学问难进；创业之士，爱慕外在场面、奢于门面排场，不顾根基虚实、透支物力浮华撑势，终致基业虚空、转瞬倾颓。亲友相交，重情面而讳言过失，小隙积怨、温情渐疏；世俗往来，逐场面而勉强应酬，虚与周旋、徒耗心神。世人终日碌碌、岁岁奔忙，追浮名、顾人情、撑虚场，一如逐天际缥缈彩云，看似锦绣繁华、风光无限，究其实质，尽是虚空虚妄、空耗流年。

余本山野庸人、布衣散士，无盖世之才、无显赫之名，半生浮沉尘俗，亦曾随世俯仰、随众执念。或顾一己脸面、争世俗长短，或拘人情情面、疲于往复周旋，或逐虚浮场面、困于旁人眼光，半生庸碌、半生劳心。此番偕友访散客，聆妙论、悟尘机，一朝通透、万念澄明。当夜留宿山野大圆土屋，村居质朴清寂、隔绝尘嚣，无车马之喧、无人情之扰、无是非之争。茅舍简约、山月清幽，清风入怀、草木安神，半生缠绕于心之三面尘执，尽数消融于山林清旷之间。

历经世味浮沉，方悟凡人余生，最贵非功名富贵、非人前光鲜，而在于心无羁绊、身无烦扰。纵观古今贤愚，多为执念所误，余一介布衣，本无盛名可累、无大业可拘，更当勘破虚妄、退守本心。遂生恬淡归隐之念，愿迁户此间山野，栖身朴素土屋，甘为闲散常人。不执脸面高低、不困情面厚薄、不逐场面浮华，朝夕伴青山、晨夕随草木，守寻常烟火、安平淡流年，静守一颗安然本心，度余生清宁岁月。

殊不知，人生真福，从来不在人前张扬、世中繁华，而在心底清宁、日常安然。放得下俗世情面，则不为俗情裹挟、是非自明；看得淡虚妄脸面，则不被荣辱拘牵、胸襟自阔；撇得开浮华场面，则不遭尘嚣迷惑、心神自定。弃天际彩云之虚幻，效山中古木之沉宁，不逐世间喧嚣、不争人情长短、不困尘俗执念，便是世间闲散之人，亦是人间有福之人。

一念放下，三面皆空；一心通透，半生安然。悟情面、脸面、场面三者之虚妄，方知人生至真至贵者，非浮名、非厚利、非市井喧繁盛景，唯本心无扰、岁月无拘、清净自在、恬淡安然而已。

蔺莉：艺起飞诗书画雅集馆馆长，周至县党外人士第三工作室负责人、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执行副会长、新联会副会长，县美协副主席，周至县十五、十六届政协委员。陕西省花鸟研究会副秘书长，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其书画作品《中国人的饭碗》被市政协收藏；《庄周之梦》被省图书馆收藏；2022年9月，作品《青山沐雨》入选由中共中央统战部指导的“艺心向党"喜迎党的二十大主题作品展；2024年初作品《莲说》入选自由职业人士全国书画展；近百幅作品入选省市县级展览。数千幅小品被国内外爱家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