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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儿七八十年代生产队的时候,经常种棉花,后来,由于产业结构调整不再大量种了,但却留下了不少笑话。请看——(小小说)《棉花地里的风情》
棉花地里的风情
文/乔春
七月的日头把黄土坡晒得冒白烟,连风都带着股燎人的热气。梁宏伟蹲在地头,手里攥着朵刚绽开的棉花,雪白的棉絮沾了他一手绒毛。眼前这百亩棉田,绿得能滴出水来,半人高的棉株上,青绿色的棉桃坠得枝桠弯弯,有的已经咧开嘴,露出里面蓬松的白,像满地落了星星。
“梁书记,你看这!”二组组长王满仓举着个被咬烂的棉桃跑过来,脸色急得发红,“刚在北坡发现的,棉铃虫把桃都啃空了!”
梁宏伟捏开那棉桃,里面果然爬着条肉乎乎的青虫,正蜷在烂絮里蠕动。他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这棉铃虫专啃棉桃,一旦泛滥起来,一年的收成就得打水漂。前几年就因为防治不及时,村里的棉花减产三成,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巴巴的。
“得成立个防虫组。”梁宏伟把棉桃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事耽误不得,明天就开始喷药。”
王满仓挠了挠头:“喷药容易,可这配比、机器修理,还有安全防护,得找个懂行的领头啊。以前老周懂点,可他上月迁去县城了。”
梁宏伟望着棉田深处,风掀起绿浪,翻涌着往天边去。他忽然想起个人:“张高兴咋样?”
“张长权家的小儿子?”王满仓愣了一下,“他倒是高中毕业,可……”
可张长权是梁宏伟的老对头。前年选村主任时,张长权到处散播谣言,说梁宏伟把扶贫款揣进了自己腰包,害得梁宏伟差点落选。后来查清楚是诬告,张长权虽然没受处分,两家的关系却降到了冰点,见了面都不搭腔。
“就他了。”梁宏伟打断王满仓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明早让他到大队部来。”
消息传开,村里炸开了锅。有人跑到梁宏伟家,蹲在门槛上抽烟,吧嗒吧嗒抽了半天,说:“宏伟啊,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张长权当初把你整得多惨,你现在还给他儿子官当?”
梁宏伟正在给喷雾器加油,油壶嘴滴下几滴柴油,在地上洇出黑印。他直起身,用布擦了擦手:“我当这个书记,不是为了记仇的。谁能给集体办好事,我就用谁。张高兴有文化,这活儿他能干。”
张高兴接到通知时,正在家里帮爹晒棉花。他爹张长权蹲在屋檐下编筐,听见儿子说要去当防虫组组长,手里的柳条“啪”地掉在地上:“梁宏伟安的啥心?他能有这好心?”
“爹,这是给集体干事。”张高兴捡起柳条递过去,这孩子生得白净,眉眼像他早逝的娘,说话声音也温和,“跟以前的事没关系。”
“咋没关系?”张长权瞪起眼睛,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他就是想看着咱爷俩出洋相!你要是去了,就是给我丢人!”
张高兴没再争辩,转身回了屋。他书桌上还摆着高中课本,里面夹着张县农业技术推广站的宣传单,上面印着棉铃虫防治技术,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处。他知道爹心里的疙瘩,可他更想试试。因为这百亩棉田,可是全村人的指望啊。
第二天一早,张高兴还是去了大队部。梁宏伟正在给组员们分发口罩和手套,见张高兴来了,指了指墙角的农药说明书:“你先把配比搞清楚,等会儿给大家详细讲讲。”
张高兴点点头,拿起说明书就蹲在地上看。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看得专注,连其他人在干啥也没注意。
防虫组里有个特殊的组员,叫何莲花。这姑娘是外乡人,去年跟着下放的父母落户到村里,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软乎乎的。她生得秀气,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就是胆子小,见了生人就脸红。刚才分发喷雾器时,她抱着机器,手指都在抖。
“这机器咋用啊?”轮到调试设备,何莲花小声问旁边的妇女,那妇女摆摆手:“问组长去,我也不会。”
张高兴刚给大家讲完农药配比,听见这话,走过来拿起何莲花的喷雾器:“我教你。”他手把手教她怎么加压,怎么调喷头,“这开关要慢慢拧,不然药水会溅到身上。喷的时候要站在上风口,不能逆风喷,知道不?”
何莲花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小声应着:“嗯。”鼻尖闻到他身上的肥皂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她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以前在城里当老师,家里的书架比衣柜还高。到了村里,父母被安排去喂牲口,她跟着下地,啥农活都不熟。张高兴讲的那些“有机磷”“浓度配比”,她其实能听懂,可一看见那铁家伙,手脚就不听使唤。
喷药第一天,何莲花的喷雾器没走多远就堵了。她蹲在地上,拿着铁丝戳喷头,急得眼圈发红。张高兴正好路过,二话不说接过机器,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是杂质堵了,下次加药前先过滤一下。”
“谢谢你。”何莲花洗净了手后,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给张高兴:“橘子味,我娘给的。”
张高兴愣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开,他觉得比过年吃的酥糖还甜。
从那以后,张高兴总爱往何莲花那边多走几步。看见她的喷雾器快没药了,就帮她去药桶里舀;看见她的口罩松了,就提醒她系紧点;休息时,还会给她讲课本上学的防虫知识:“这棉铃虫最怕甲胺磷,不过这药毒性大,喷完必须用肥皂洗手……”
何莲花总是安安静静地听,时不时点点头,等张高兴说完,就从兜里掏出颗糖给他。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奶糖,这些都是她省下来的。阳光透过棉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棉田深处的风带着股清苦的药味,却好像也裹了点甜意。
村里渐渐有了闲话。有人说:“你看张高兴,天天围着那外乡姑娘转,怕是没安好心。”张长权听说了,把儿子叫到跟前骂:“我早就说梁宏伟没安好心!让你去防虫组,就是让你跟那下放户的丫头勾搭上,丢我们老张家的脸!”
张高兴梗着脖子:“莲花是好人,她爹娘也是好人。”
“好人?”张长权气得拍桌子,“下放户能有啥好人?跟咱们不是一个门当户对的!”
张高兴没再跟爹吵,摔门就去了棉田。他心里憋着股劲,喷药喷得更卖力了,药水打在棉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像在替他委屈。
出事那天是个周五,组里安排喷小路顶的十亩棉田。那片地在坡顶上,离村子远,四周都是齐腰深的野草。太阳快偏西时,其他组员都喷完回家了,只有何莲花还剩小半块地没有喷完。因为她的喷雾器又耍麻搭了,这一次是皮管裂了道缝。
张高兴本来已经走到地头,听见她的声音,又折了回去蹲下来帮助何莲花修理喷雾器。
何莲花看着张高兴蹲在那儿,用胶布缠皮管弄了好大一会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燥的土地上,都洇出了小小的湿痕。她心里一动,从兜里掏出块手帕递过去:“擦擦汗吧。”
张高兴接过手帕,上面带着股淡淡的香皂味。他胡乱擦了擦,把修好的喷雾器递给她:“好了,快喷吧,天黑前得弄完。”
可何莲花看着剩下的棉田,又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忽然说:“要不……你帮我喷吧?我有点怕黑。”
张高兴的心“怦怦”跳起来,他点点头,接过喷雾器就往棉田深处走。何莲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
等喷完最后一行棉株,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西天,棉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棉叶的“沙沙”声。两人坐在地垄上,都没说话,可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得异样。
张高兴看着何莲花被夕阳染红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像蝴蝶的翅膀。他想起她给的那些糖,想起她低头听他说话的样子,忽然鼓起勇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何莲花的手一颤,却没抽回去。她的手心有点凉,带着点药水的味道,可张高兴觉得,比棉花还要软和。
不知是谁先靠近的,等回过神来,两人已经抱在了一起。何莲花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像打鼓一样。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惊得两人同时抬头,生怕被人看见。
“那边……那边深。”张高兴喘着气,指了指不远处一人多高的棉田。那里的棉株长得密,能遮住人影。
何莲花红着脸,点了点头。
风钻进棉田深处,掀起绿浪,把两人的身影吞没了。晚霞的光透过棉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谁撒了把碎金子。他们忘了时间,忘了身在何处,甚至忘了刚喷过农药的棉花叶子和杆杆上都还带着毒。直到暮色渐浓,才慌慌张张地分开,可两人都觉得不对劲——下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又肿又痒,越想拨开,反倒觉得更紧。
村里这时候炸开了锅。任谁喊破了嗓子,都没人应。梁宏伟急得直跺脚,带着人往棉田这边找,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像在捞水里的月亮。
“快看!那边!那边有动静!”王满仓忽然指着小路顶的方向喊。
大家跑过去,果然看见一片棉株在不停地晃动,幅度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压抑的哼唧声。有人壮着胆子拨开棉枝,手电筒的光打过去,瞬间照亮了地上的两个人——张高兴和何莲花正蜷缩在那里,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快!快抬回去!”梁宏伟的声音都在抖。
等把人抬到村口,正好碰见闻讯赶来的张长权。他一看这情形,脸“唰”地就白了,跟着又涨得通红,跺着脚骂:“丢人现眼的东西!不要管!让他死去!”
“放屁!”梁宏伟一把推开他,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是你当爹说的话?赶紧去叫救护车!送县医院!”
张长权被他吼得一愣,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转身往大队部跑,背影都带着点踉跄。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把人拉走时,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清幽幽的光洒在棉田上,像蒙了层薄霜。村里人站在路边,谁都没说话,只有风还在棉田里穿来穿去,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县医院的急诊室亮着惨白的灯。梁宏伟守在走廊里,听见护士议论:"农药中毒,幸好送来及时......"他想起二十年前,隔壁村有个姑娘也是在棉花地出的事,最后跳了井。
张高兴和何莲花醒过来后,都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肯见人。尤其是何莲花,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哽咽着说:“我不想活了……太丢人了……”
张高兴也红着眼圈,拳头攥得紧紧的:“都怪我……”
梁宏伟提着一网兜苹果走进病房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光景。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掏出烟袋锅子,却没点燃,只是摩挲着:“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婶子在麦秸垛后面亲嘴,被你爷爷看见了,追得我绕着村子跑了三圈。”
两个年轻人都愣住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梁宏伟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谁年轻时候没犯过错?错了改就行,没啥大不了的。你们俩要是真对眼,我给你们当媒人,风风光光把婚事办了,看他谁还敢再说闲话?”
张高兴和何莲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点光亮,像黑夜里的星子。
后来,梁宏伟果然兑现了承诺。秋收后,他提着二斤红糖、两包点心,亲自去了张长权家和何莲花家说媒。张长权刚开始还梗着脖子:“那下放户……跟咱们门不当户不对……”
“啥门当户对?”梁宏伟把点心往桌上一拍,“莲花那丫头知书达理,她配药比你家高兴还准。上次县农科所来检查,都夸她记录做得好。高兴踏实肯干,只要俩孩子好,比啥都强!你要是还揪着以前的事不放,就是死脑子,跟自己过不去。”
何莲花的父母倒是通情达理,握着梁宏伟的手说:“多亏你照顾,这孩子命苦……”
婚礼是在秋后,办得也简单,就在大队部摆了几桌酒,村里人都来了。张高兴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何莲花头上盖着红头巾,两人给梁宏伟敬酒时,脸都红扑扑的。梁宏伟喝了酒,话也多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成咱这棉田,红红火火,絮絮满满!”
那天的棉田,已经收割完了,露出光秃秃的土地,可每个人都知道,等明年开春,这里又会冒出新绿,长出满田的希望。风从棉田吹过,带着股淡淡的药香,也带着点说不清的甜,像极了年轻人悄悄藏在兜里的糖。
第二年春天,何莲花在棉田边种了排向日葵。金黄的花盘总是朝着太阳,就像这片土地上倔强生长的希望。张高兴教她开拖拉机,姑娘学得慢,总把犁沟开得歪歪扭扭。梁宏伟在地头看着,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棉铃虫再也没有成过灾害。有人说这是因为张高兴配的药特别管用,也有人说,是何莲花种的向日葵引来了吃虫子的鸟。只有梁宏伟明白,真正护着这片棉田的,是那些在土地上扎根、犯错、然后重新站起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