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风伴书声,旧夏忆秦翁
文/巩钊
五十年前关中乡下的夏日傍晚,是独一份的烟火光景。白日里太阳炙烤田地,村民在庄稼地里弯腰劳作一整天,汗水浸透粗布衣衫,等到日头在西山沉落,暑气稍稍褪去,大家才扛着锄头、铁锨往村里走。
不用刻意相约,家家户户的人回到家里,顺手端起自家粗瓷大碗。一碗清汤寡水的大玉米糁子稀饭压暑,另一碗盛满酸香透亮的浆水菜,筷子头稳稳戳上几截虽然色泽略黄但厚实耐嚼的杠子馍,三三两两聚拢到村中心的老槐树下,这里是老秦家大爷固定的说书地。
树下一排经打岁月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七十多岁的秦家大爷早早等候在此。他头顶刮得干干净净,没有半根碎发,下巴垂着一撮花白山羊胡,一副白石头眼镜的两只铜腿上系着已经失去颜色的丝绳,把后脑勺勒进去一条深深的肉缝子。白洋布缝制的老式衫子,下襟上两个宽大的口袋,一边装着擦汗的手绢,一边装着抽烟用的火镰。二尺多长的烟袋锅横搭在脖子两边,手里的白瓷茶壶被擦得铮亮。清瘦的身子往石板旁边的躺椅上一坐,自带几分从容气度,仿佛又回到了解放前在祖庵粮站收粮时双手打算盘的冷静沉着。
村里人陆续围拢过来,或蹲在地上,或寻块土疙瘩坐下,也有靠在电杆上或者蹴在碌碡上的。手里端着稀饭浆水菜,掰一块杠子馍慢慢悠闲自得地啃着,再夹一筷子只有酸辣味的浆水菜把噎在喉咙里的馍裹下去。等到馍吃完了菜也完了,便端起菜碗把汤汤水水倒进稀饭碗里。酸凉的浆水汤汁刚好稀释热饭的煎烫,一仰头大口喝下,既消解了暑气又灌饱了五脏六腑。一个饱嗝儿打过,大家一边掏出烟锅,一边小声唠两句田间收成,目光却都落在秦家大爷身上,满心盼望着大爷继续开讲昨夜没听完的三国故事。

大爷不慌不忙,先捏起一撮烟丝填满烟锅,用火镰击打几下火石后点着,“吧嗒吧嗒”抽上几口,青烟顺着山羊胡缓缓散开。一锅烟燃尽,换第二锅接着抽,茶水抿上两口润润嗓子,待周遭喧闹渐渐平息,所有人安静下来,他才清一清嗓子,接上昨日中断的桥段。
没有华丽辞藻,全是地道关中口语:骂张松是个龟子怂,骂后主刘禅是个卖门墩的,骂吕布狗日的是个谁喂就咬谁的乱眼狗。讲长坂坡赵子龙七进七出,用他的烟袋锅当枪上下挥舞、桃园三结义情深义重时双手并用、诸葛亮巧设空城计时眉飞色舞,经他一讲,书中人物仿佛就立在众人眼前,曹操的奸诈狡猾活灵活现,刘备的哭泣之声清淅可闻,孙权的足智多谋令人佩服。讲到两军交战,他声调高昂顿挫,听得人热血沸腾;讲到英雄失意,他放缓语速,一声轻叹,听得底下人心里发酸;讲到诸葛亮骂死王朗,慷慨激昂,屁股在竹编的躺椅上蹲得咚响,有人赶快过来扶住躺椅,就怕椅子经受不住大爷的屁股而散了架。
孩童挤在前排,手里攥着半块杠子馍忘了啃,稀饭搁在脚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大爷;劳作归来的青壮年停下碗筷,听得入神;白发老人靠着树干,随故事轻轻点头,偶尔接一两句点评。晚风穿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混着说书人的嗓音、村民咀嚼馍饭的轻响、碗碟轻微碰撞声,揉成乡间最动人的夏夜乐章。
偶尔讲到精彩处,有人听得激动,放下碗筷高声追问后续,秦家大爷只是淡淡一笑,慢慢的再抽一口旱烟,慢悠悠往下讲。夜色一点点铺满天际,星光慢慢显露,可树下的人群始终不愿散去。
大爷不仅仅会说《三国演义》,还讲薛仁贵薛丁山父子的征东征西,《隨唐演义》、《五女兴唐》。期中的《三羞樊梨花》《三请樊梨花》是我们小时候最爱听的章节。
旱烟换了一锅又一锅,茶壶里的茶水添了一回又一回,秦大爷的山羊胡在晚风里微微晃动,三国的风云战事,瓦岗寨众位英雄的悲欢离合,薛家父子的舍身保国,就这样伴随着农家粗茶淡饭,填满了一代乡村人的无数个傍晚。
如今老槐树依旧耸立在那个老地方,却再也见不到端着稀饭浆水菜、捧着杠子馍听书的人群。秦家大爷早已离世,田间劳作归来的人们也再无围坐听书的闲情。可每到夏日傍晚,风一吹,我总能恍惚听见当年苍老浑厚的说书声,混着浆水的酸香、杠子馍的麦香,藏在远去的乡土岁月里,久久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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