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新平文集《江汉书简》(中国书籍出版社),快递到我手里时,正值五月;五月,世界读书日刚过不久,正是阅读的火热季节,被我七耽搁八耽搁,至六月初始读完,还是粗读,走马观花的那种。说赏读,显然不准确,有点夸大其词;好在,札记二字有补偿的意味,是零碎印象,或归纳不全的记录。
全书分上、下篇,上15篇,下20篇,近18万字,平均分配到每篇里,也有6千字,何况不平衡,所以长文居多;洋洋洒洒,一吐为快,或者下笔千言抑或万言,不尽兴不止笔,都有雄文的阵势。水是大水,原是大原,湖是大湖,城是大城……所写之物,均可配一个大字;仿佛不大,就不足以与它们相称,故读来酣畅淋漓,不知不觉中有一种折服之感。
全书所写之物甚多,不胜枚举,概括起来有四个核心元素,即水、城、原、苇。水有汉水、襄水、涢水、澴水、大富水、老观湖、龙赛湖、云梦泽等,都是大水、名水。城有荆州、武汉、应城、孝感、蒲城等,千年以降,历史人文丰厚,典故堆叠,俯拾皆是。原是江汉平原,岂一个大能囊括?苇是芦苇,雅称蒹葭,从诗经里长出来,年年苍翠,岁岁飞白,是草木的代表,文化的象征,不提则罢,一提准让人思绪万千。
水是滋养人类文明的血脉。水是生命之源,水流到哪生命就延伸到哪,大凡人类文明都是河流文明,每一条大河的发源,在它的上游、中游、下游,在河的两岸,或河流的交汇口、渡口,都是诞生人类文明的摇篮,几大文明古国都是如此。在这一点上,作者认识是清醒的,也是深刻的,所以他的笔触不离于水,反复写水,讴歌水。如《想象那江水》,写3000里汉水,“一滴水的善变,启蒙了一江水抱团的信念。蠢蠢欲动,肆意去触碰时间,碰撞大原,激活一切生命的基因”,善是水最重要的一面,仿佛母亲的温柔、慈爱,有它时间才更有意义,有它大原才能孕育更多的生命。由此作者意识到“3000里江水,流淌在一切生命的身体里”“那江水已有自己生命的影子”,他“常去江边散步,靠近江水,喜欢那剔透的祖母绿的颜色”,他对水之爱,已上升到自觉,深入到骨髓。在《汉水源,我想策马而来》中,他的目光洞穿光阴,看见汉水如一条粗犷绵长的线索,牵带出“龙城老酒、丹阳铜镜、荆山狼毫、大洪山石头、石家河柳枝、莫愁湖渔火、屈家岭麦穗、江汉油纸伞”等一系列文明印记,充分印证了源的伟力。在《涢水怀古》里,他写道:“虽然没有大江那样波澜壮阔,却静秀韶华,流水无疆,是沿岸黎民的母亲河,生根立命的故乡图腾”“吹过的风都是人文,走过的路都是史籍”,涢水的格局虽不及汉水,但滋养文明、孕育生命的气魄毫不逊色,作者非但没有忽视,反而用另一种笔触彰显它哺育郧国、郧乡、郧公庙、郧城的不朽功绩。他写澴水的教化功能,催生了天仙配的爱情故事,成为孝感动苍穹的经典名片。写大富水“这大地的气血,它们有来处,也有去处。一条河的诞生是未来繁荣昌盛的序章,从源头开始,水滴就聚集在一起,一路结伴而行,醉卧其中,它们走到哪,哪里就有路,哪里就有生命之花,哪里就有文化与部族”(《有个故事叫大富水》),水对人类文明的贡献,恰如血脉,不只在过去,更在现在和将来,端的源远流长。在《大富水的前世不是梦》一文中,他说:“一条河流的发端,是一种文明的肇始。大富水流域是鄂中新石器始文明的策源地与先祖的摇篮”,一言九鼎,可谓盖棺之论。
城是历代市井繁庶的
骄子。城市是一种聚集,更是一种综合,城市几乎都伴水而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座城市不伴水或拒绝水的,没有大水,有小水,没有天然水,有人工水,必须相伴相随,相依为命。城市是水之骄子,它的骄傲是繁荣,在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都领先。如3500年前,商王朝建立的盘龙城,是长江和汉水共同养育的骄子;素有“天下腰膂”、冷兵器时代“华夏第一城池”的襄阳,是三国文化名城,唐诗名城,宋元之战的英雄之城。作者在《盘龙城走笔》里写道“一座水与火造就的城”“一座脱胎宽绰崛起的城”“一座时势造英雄的城”,哪怕它沦为遗址,赞美讴歌之情依然溢于言表。对于“九省通衢”的武汉,作者直笔“水造就了武汉”“武汉是水养大的”“水与城的交错,构成了武汉的风光旖旎”,又说“水是武汉人天然的精神底色”,以五个排比“水,滋养了源远流长的楚风汉韵”“水,滋养了滚烫赤诚的家国情怀”“水,滋养了追求卓越的复兴速度”“水,滋养了敢为人先的科技摇篮”“水,滋养了流年似水的人间烟火”,将武汉的骄傲、得意、荣光尽显眼前,并以“在武汉,一滴水可以灌醉生活”的夸诩,道出城与水的血脉关联。除此之外,应城也是能翘大拇指的,《一座应城,穿透汤汤千秋》,作者用了20个页码,大写特写,可见应城的地位及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一个承载500年置县时光与68万人梦想的应来之城,因地处要冲,应置城而守和膏都盐海而闻名”“应置城的崛起,是一个水湾村的千年逆袭之路”“应城,庄严苍老的历史,记载着一代代精英贤良”,道出了它当初的平庸贫寒又逆袭崛起的灿灿荣光。全书写应城的篇章颇多,说连篇累牍,也没有贬损之意,说挂在嘴上逢人便说,也不夸张。湖北名城众多,值得书写的,绝非一二,无论大小,历史长短,骄傲就是骄傲,没有大小之别,高下之分,我想这也是作者反复写故土应城的缘故所在吧。
原,膏腴疆土,存储社会发展的精神密码。江汉平原,被两条江冲击而成,又被两条江千年滋养,膏腴疆土,得天独厚,它存储着诸多精神密码,又被动植物们一一翻译,注入生机,成为繁衍生息的潜能。“千年一刹那,变脸为江汉平原:肥美、富庶、壮心、名动天下,引凤来栖”“那些城邑、堰渠,还有遗址、废墟、石碑,见证着5000年大原岁月”(《江汉平原:沧桑散落之间》),繁复的物象,自然的,社会的,更迭变迁,都为文明解读提供了佐证。“一到春暖的日子,目光所及,便是野花、野菜、野草的天堂,众多不知名的野花独自风流独自香。还有次第开放的樱花、桃花、梨花,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江汉平原:天女散花之际》),还有点地梅花、紫花地丁、蒲公英、紫云英等,它们是自然密码,是大原肥沃的证明,也是社会得以发展的前提,与人类紧密联系在一起,是不容忽视的晴雨表。花鸟草虫依赖大原生存,树木、庄稼依赖大原生存,人和建筑也不例外,都是大原的另类儿女,从各个方面丰富着大原的内涵,成为让人百读不厌的岁月教科书。
苇,代代生息,传承汉民族文化的优质基因。芦苇,最早见于《诗经》,是季节的风向标,爱情的象征,“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吟唱,几千年来,一直在人们的唇齿间流淌,有着文化大使、爱情代言的崇高地位,它内骨子里的文化基因,非但没有随时光流逝而削弱,反而不断优化强化,在历代文人笔下焕发出新的生机。作者在《江汉平原:芦花飞扬之时》里写道:“芦苇,是不畏沧桑的化石”“如霜,如凤尾,如花翎,一切都云淡风轻”“芦荡里每株苇就是一个个五线谱,一个个跳动的音符”,从爱情里挣脱出来,形象绚美,又富有音乐动听悦耳的特质,文化气息更加浓郁。在《梦游岗上芦花》里,作者又写道“千里寒色重,芦花伴孤舟。轻轻摇曳,雪就走了,芦花是剩下的雪,带着一片飘逸。最壮美的当属日出或日落,芦花与霞光涌为一团,仿佛点燃芦苇荡来春的火焰”,芦花与雪关联,虚虚实实,将寒冷萧瑟屏退,借日出日落的霞光成为点燃芦荡春意的火焰,赋予了它新的文化意蕴。作者还写了一种草,茅草,又称白茅,被先人偏爱,视为神草,是先秦祭祀中的贡品。在《诗经 静女》中,被称为“荑”,同样是爱之信物;到作者笔下,一段“对于茅草来说,火是纪念碑,也是墓志铭。生,如此卑微,死,却铿锵、贞烈”,则完全摆脱了“缱绻阴柔”的气息,而拥有了现代的英勇刚烈的属性,以男子汉的形象,卓荦于我们的眼帘。
一部《江汉书简》,翻读中,水的波光耀眼,波浪的拍打之声贯耳,一座座古城斑驳的城砖上矗立的历史人物和隐隐可辨的典故,不断撞击我的心扉,有饕餮文化大餐的快感,又有感喟沧桑巨变、时不我待的怅惘。书中更多作者身临其境的经历、体验和自矜,让我顿生艳羡之情。作者写故土的文字颇多,绝不是谁不夸俺家乡好的炫耀和偏执,是真情流露和发自肺腑的动容,是大爱情怀,具有深深的震撼力。前年,我也曾到江汉之地走了一遭,短短一周,浮光掠影,作者书中所写的种种景象,我只领略了些皮毛,而今想来,许多感受重被激活和放大,又接受了一次文化洗礼。全书文字给我的总体印象,一言以蔽之,曰“文质彬彬”(《论语 雍也》),不必再赘述。
2026年6月于安徽合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