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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老屋,情系故乡
文/魏厚汉
故乡,是我魂牵梦萦、终生难舍的故土。每每踏归故里,心底便漫开一层温热绵长的亲切感。我俯身轻抚老屋斑驳粗糙的一砖一瓦,指尖触到岁月侵蚀的凹凸纹路,抬手拭去墙面与老旧木梁上积了许久的薄尘。指尖的温度触碰着寒凉的旧物,万千思绪骤然坠入幽深的岁月长河。那些散落的旧日时光,如同一卷慢放的人生影像,一幕幕交替在眼前浮现,画面清晰鲜活,裹挟着烟火人间的温度,也藏着时光沉淀的悠远与绵长。
一间老屋,承载了我整段成长岁月的点滴记忆,亦藏着我此生最牵挂的人与过往。
半生匆匆,岁岁经年,时光更迭往复,村中和村西头那两座无院的老宅,总会在深夜悄然入梦,交替浮现,岁岁不休。村中老宅是两间朴素的旧式屋舍,外墙是参差不齐的碎砖垒砌而成,肌理粗糙,内墙则是纯粹的土坯夯筑,朴实厚重,这是父母成婚迁居至此的第一处落脚之地。当年,父母白手起家,耗时两年悉心筹备砖瓦、木料与土石,借着大队仓库坚实的一面墙体,一砖一泥、亲手堆砌夯实,筑起了这两间简陋的土房。自此,我们一家老小终于有了遮风避雨的方寸天地,有了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家,彻底告别了常年借居他人宅院、颠沛漂泊的日子。
彼时,清贫的年月里,父母陆续养育我们七个子女,七张嘴的生计、一家人的温饱,全部压在双亲肩头,其中的艰辛与窘迫,无需多言便可知晓。可在我的深刻记忆里,无论日子何等拮据困顿,父母从未叫苦、从未退缩,始终日出而作、日落不息,拼尽全力在田间劳作、争抢工分,只为守住一家人的温饱与安稳。那时,正午日头灼人,土路滚烫,母亲收工后来不及歇脚,顶着满头暴晒扎进田里,青草割得手起茧、汗湿衣衫,脊背被烈日烤得通红,母亲却从未在我们面前表露过一丝生活的不易。每次,装入一百多斤青涩牧草的背篓,带着泥土潮气与烈日灼温,沉甸甸压满肩头,母亲弯腰弓背,一步步负重跋涉,将草料背至生产队牛房,耐心和看管牛房的乡邻一同铡碎草料,打理妥当一切,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午饭。父母也曾数次在灯下与我们闲谈,那些年夫妻俩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挣得的工分常年名列前茅,每一年的年终分粮,数量都稳居全村首位。我亦深深记得,老宅一墙之隔便是生产队粮仓,曾有一夜库管员粗心大意忘了落锁,父母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睡,心头始终悬着一份担忧,生怕集体粮食无端失窃,朴素的本心与责任感,贯穿了他们的半生。父亲更是身怀实干技艺,一手筑基、砌墙、造屋、打砌灶台的手艺精湛娴熟,方圆数村的乡邻建房修舍,大多请他前去相助,泥泞工地、农家院落,处处都留有他躬身劳作的勤恳身影,他以一身力气、一手技艺、一生担当,默默为我们全家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今年清明阖家围坐闲谈,外甥郭靖无意间提起儿时那场暴雨夜老屋后墙坍塌的惊险往事,瞬间将我拽回数十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深夜。那年初夏的一个凌晨,夜色深沉、狂风骤起,漫天暴雨倾盆而下,撕扯着破旧的老屋。天际惊雷滚滚、电光灼灼,惨白的闪电一次次划破夜幕,一声震彻山野的炸雷骤然落下,将熟睡的一家人从沉沉梦境中猛然惊醒。众人睡意尚未褪去,昏沉未定之际,轰然一声巨响震彻院落,家中厚实的土坯后墙骤然坍塌大半,尘土碎石漫天飞扬。随即听见外甥带着惶恐的声音高声惊呼:“小舅,快看屋梁,晃得厉害,怕是要塌了!”我循声抬头望去,只见头顶的主梁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微微震颤,屋架岌岌可危,心底瞬间涌上刺骨的惊惧,死死盯着晃动的屋梁,生怕它骤然坠落、倾覆全屋。万幸屋梁几经剧烈晃动后,终究稳稳稳住,未曾坍塌。那一夜,风雨未歇、雷声不止,我们一家人蜷缩在屋内,满心惶恐、彻夜难安,在无尽的忐忑与不安中静静煎熬,直至天色微亮、风雨渐息。
风雨过后,为了家人安居,父母亲手拆掉老旧破败的土房,就地平整地基、翻新修建红砖瓦房,整洁坚固的新屋,成了四哥成婚的婚房。父母和我,则迁至村西头那两间没有院墙、敞亮通透的红砖瓦房居住。后来,为了家中农耕生计,父亲又在房屋东山墙搭建了一间简陋的土坯牛屋,大半空间用来圈养家中的黄牛与水牛,紧挨湿漉漉的牛槽侧边,他亲手搭起一张低矮简陋的木床,铺着朴素的粗布被褥。自此,这间挨着牲畜、伴着草料气息的小屋,便成了父母后半生长久居住的居所。岁月无声流转,寒暑交替更迭,父母终是次第离我们而去,独留两处老屋静静伫立在故土之上,栉风沐雨、默默坚守,承载着满院未散的烟火与思念。多年来,这两处老宅频频入我梦境,曾有一梦悄悄昭示于心:无遮无挡、没有院墙的屋舍,终究少了安稳与暖意。若是围起一方规整的院落,便能隔绝风雨、阻挡外人侵扰,多一份踏实安稳。那样,即将临产的母猪便不会在深夜无端失窃,歹人也不会翻墙入院,深夜盗牛、持刀伤及母亲,我们经年费心喂养、朝夕照料的家禽,也不会一夜之间被尽数偷光……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遗憾、伤痛与惋惜,终究都源于这一方毫无遮挡、缺少庇护的院落。
今夜,月色静谧,我再度沉沉入梦,重回久违的老屋庭院。梦里,昏黄的星火摇曳,母亲独自一人在院中忙碌,俯身细心照料着即将生产的母羊,眉眼温柔又专注。身旁成堆的油菜秸秆静静燃烧,跳动的橘红火苗温柔舒展,暖融融的火光漫开,照亮了整座空旷的院落,也映亮了母亲鬓边的碎发与沧桑的眉眼。微凉的晨风肆意撕扯着跳动的火苗,星火忽明忽暗,燃尽的细碎草木灰烬轻飘飘随风而起,悠悠飘散,漫向远处的田野与夜色。片刻过后,母羊顺利产下软糯的小羔羊,母亲即刻俯身蹲稳,指尖轻柔又迅速地拭净羔羊口鼻中的胎液,小心翼翼将浑身湿漉漉的初生小羊挪到火堆旁烘烤取暖。温热的火光缓缓烘暖小羊孱弱的身躯,须臾之间,瑟瑟发抖的小羔羊便渐渐舒展肢体,稳稳站立、蹒跚迈步,凭着本能细细寻觅母乳。眼见家中羊群又添新生的生灵,母亲眉眼间漾开质朴真切的笑意,全然顾不上擦拭手上沾染的羊水与污物,静静守在一旁,耐心等候着下一个新生命悄然降临。
我静静伫立在庭院一旁,望着母亲忙碌操劳的单薄身影,满心牵挂与心疼,却无从搭手相助,只能默默伫立凝望。转身之余,我拾起墙角那把老旧的大扫帚,细细清扫门前散落的枯枝、落叶与浮尘,将零散的杂物一一归拢成堆,再拿起铁锹轻轻铲起,一并清运至院外的粪堆之上。清扫庭院,是故里代代相传的朴素习惯,是家家户户晨起的第一件琐事,岁岁朝夕、日日不曾间断。细细清扫门前院落,除却尘埃杂物、规整庭院方寸,不仅让居所干净整洁,更能舒心怡情,让朝夕生活的一方天地清净安然、暖意绵长。
片刻清扫完毕,庭院焕然一新,我缓缓转身,抬眼四处张望、细细寻觅,目光扫遍院落屋舍,却始终不见父亲熟悉的身影。心底骤然涌上一阵空落落的怅然,难道在这场温柔的旧梦里,父亲已然悄然退场,不愿惊扰我的念想?我无从探寻答案,只能在院中反复张望、默默期盼。“梦里遍寻不得,醒后枕上皆湿,从此岁岁佳节,无人盼我归期。”我的父亲,早已永远离开了这片故土,离开了我们。时节流转,父亲节又将如期而至,而我,终究成了世间无人疼爱、无父可依的孩子。
我这一生,始终深深铭记那个凛冽寒冬的清晨。天色未明、寒霜遍地,北风呼啸刺骨,父亲踏着厚厚的白霜,孤身一人徒步近二十里,只为给我送需要交的钱款。他来去匆匆,返程时佝偻孤寂的背影,消融在苍茫的寒风暮色之中,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终生难忘。我亦无法释怀父亲刚刚离世的那段灰暗时日,彼时的我,如同深秋枝头飘零的残叶,随风辗转、无依无靠,寻不到归宿,看不清前路,满心茫然失措。那一刻,我感觉头顶的天骤然崩塌,满心孤寂无助、困顿无力,生活的风雨扑面而来,心中万般愁绪、满腹委屈无人倾诉,只能独自咬牙硬扛、默默支撑。一路走来,历经风雨沧桑,满身风霜、遍体伤痕。我曾数次心生懈怠,想要逃避生活的百般苦难与困顿,但父母一生直面贫苦、坚韧不屈、勤恳向善的模样,如一盏不灭明灯,始终高悬前路,照亮我灰暗迷茫的岁月。父母毕生坚守的诚实、善良、守信的本心,更是我跨越世间万般坎坷、抵御人生无数苦难最坚实的底气与力量。
旧时:老屋虽破,父母在,便是人间烟火;
今日:屋舍依旧,烟火散尽,再无等候之人。

作者简介:
魏厚汉,业余文学爱好者,目前就职于平顶山十一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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