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钟馨
初夏的风一吹,田埂上的油菜就黄了半边天,麦子也鼓着肚子等着镰刀。这时候,邻居家那棵李树,也悄悄把果子染上了胭脂色。
我们家晒坝前面的暂坑边,一眼就能望见那树。枝桠横斜,伸向菜园子,像故意勾引人的手。我们兄弟三个,每天放学回家,路过那树,总要仰头望一眼,咽一口口水。那李子,青里透红,皮薄汁多,咬一口,酸甜直冲脑门。
可那树是冯大婆家的。
冯大婆六十多了,个子矮小嗓门很大,眼睛却亮得很。她总坐在院门口朝门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眼睛却像钉子一样盯着那棵李树上。我们几个想偷李子,可又怕她那双眼睛。
“哥,你说冯大婆是不是在树上装了眼睛?”小弟蹲在墙根,抬头望着树,一脸愁。
“她那是老花眼,看不清。”二弟嘴硬,可每次路过,也总缩着脖子。
可李子一天天熟,我们的心也一天天痒。
终于,在一个大人午睡的中午,我们仨蹲在墙角开“军事会议”。
“水桶、绳子、竹竿,齐了。”我压低声音,“目标:稻田边那根低枝,果子最大。”
“冯大婆在睡觉,我听见她打呼了。”小弟一脸笃定。
我们猫着腰,顺着暂坑边的菜园,像三只小耗子溜到稻田边。二弟把水桶放树下,我踩着竹竿往上爬,小弟在下面扶桶接应。
“小心点!别踩断枝!”我咬着牙,一手抓枝,一手摘果。李子沉甸甸的,皮上还挂着露水。一颗,两颗……“扑通”“扑通”掉进桶里,像下了一场甜雨。
“快!冯大婆从后门出来了!”小弟急得直跺脚。
我们手忙脚乱收摊,赶紧逃跑,心跳得像打鼓。可一回家,躲在灶房里分李子,咬一口,汁水四溅,那叫一个痛快!
从那以后,我们上了瘾。
中午偷,晚上也偷。月光好的时候,我们打着手电,提着桶,顺着田边摸过去。有一次,我正挂在树上,忽然听见“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完了!”我心想,闭上眼等冯大婆的骂声。
可等了半天,没动静。睁眼一看,冯大婆站在院门口,披着外衣,手里还拎着油灯。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了。
可第二天,树上还是挂着李子,冯大婆还是坐在门口摇扇子,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胆子又大了。
后来,我们甚至摸出了规律:冯大婆午觉睡得沉,晚上九点后回屋早。我们越偷越顺,连摘果子的路线都踩出了一条小道——从暂坑稻田边到树下,草都被踩秃了,像条迷你田埂。
“我们这叫‘李子专线’。”二弟得意地拍腿。
可有一天,我妈从冯大婆家回来,笑着说:“冯大婆说,你们仨小子,天天去她家摘李子,踩出一条路来了。”
我心头一紧:“她……她知道了?”
“早知道了。”我妈笑,“她说,小孩子嘴馋,李子又不值钱,摘就摘吧,反正吃不完也烂地里。她还说,你们摘得挺有规矩,从不乱踩菜畦,挺懂事的。”
我愣在原地,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原来她早就知道。
原来那晚她看见我,不是没看见,是装作没看见。
原来我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秘密行动”,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孩子气的闹剧。
我想起每次偷完李子,第二天树上总还有果子,像是故意留着等我们。想起那条被我们踩出的小道,她从没填平,也没骂过一句。
“她还说……”我妈顿了顿,“你们摘李子,比她孙子还利索。”
我低头,手里还攥着昨天偷来的李子,皮都皱了。
那天下午,我们仨又去了李树下。
可这次,没带桶,也没爬树。
我们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红李,阳光透过叶子,洒在脸上,暖暖的。
“哥,还摘吗?”小弟小声问。
我摇摇头:“不摘了。”
二弟挠头:“那……咱干啥?”
我蹲下,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李子,轻轻放在树根旁。
“还她。”
我们仨蹲在树下,谁也没说话。风一吹,李子轻轻晃,像在笑。
后来,冯大婆家的李子熟了,她总会摘一篮子,放在我家门口。
“给孩子们尝尝,别偷了,光明正大吃。”
我们红着脸接过,咬一口,还是那么甜。
可这回,甜到了心里。
再后来,冯大婆走了。李树还在,果子年年熟。
我们兄弟仨,谁也没再去摘。
可每年夏天,我们总会带点自家种的菜,放在她坟前。
“冯大婆,李子熟了。”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在回应。
原来,有些路,不是踩出来的,是心走出来的。
那条通往李树的小道,早就不是偷果子的路了。
它通向了宽容,通向了情义,通向了童年最甜的一颗李子。
作者简介:
赵国忠,笔名钟馨,退役军人,深圳恒生医院文学社副社长、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专注人文关怀、志愿、生命感悟题材,散文获省级原创文艺赛事优秀奖。二十余篇作品刊载于中国作家网、人民文艺专题,宝安日报等平台,文字平实暖心,以纪实笔墨诠释军人责任与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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