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东莞。
那一年我二十多岁, 正逢人生变故,各种琐事一件接一件砸过来,我接不住,也不想说话。性格里原本还算温软的部分,在那一年沉了下去。我很少笑,也很少看人。
就在那样灰蒙蒙的日子里,丽锋大姐朝我走过来了。她迈着从容的步子,端庄大方。我们成了同事,她唤我“香香”,声音爽朗,像北方秋天干爽的风,一开口就把屋子里的沉闷掀开一角。
起初我只看到她的风光。一米六七的个头,苗条挺拔,时常穿着颜色各异的西服套装,把自己拾掇得精致得体。她站在那里,就是一道让人挪不开眼的风景。家境也好,父母经商,弟弟出息,看起来什么都有。
性格更是爽朗。一到学校聚餐,她就是行走的酒瓶,不拘小节,高举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开怀大笑。那样热闹的场合,我常常缩在角落,目光却不自觉地追着她走——看她脸颊泛红,看她越笑越亮。有意思的是,我从没见她醉过。
我以为这样的人,是没吃过苦的。后来周末休息,我们常在办公室面对面聊天。大多时候是她说,我听着。或许在那一年里,我是唯一认真听她说话的人。
她说小时候有位能干的母亲,却有一位自私到近乎冷酷的父亲。他在外面弄了好酒好菜,回家后把门反锁,一个人躲在房里享用,妻儿站在门外,连香味都闻不全。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眼睛望着别处。
十七岁中专毕业,她被分到一家工厂。年轻貌美,厂长几句甜言蜜语就把她哄住了,她以为那是爱情。父母发现后,没有心疼,只有一顿臭骂,然后草草把她嫁了人。丈夫不珍惜她,拳头落在身上是常有的事。忍了二十多年,四十多岁时她终于提出离婚,净身出户,一个人来了东莞。
她讲这些的时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坐在对面,想开口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年我自己也正经历着人生中的难——无法言,不能言,只记得夜里常常睡不着,觉得世界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是接住我的。
但大姐不一样。经历过那些之后,她依然挺拔地活着,依然热爱打扮,依然笑着与我聊天。这一点,对当时的我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我没说谢谢,但她大概不知道,她那副“好好活着”的样子,曾怎样托住过一个沉默的年轻人。
日子就这样过着——跟车、上课、休息、聊天。
有一天她高兴地跑来,眼睛亮亮的:“香香,我有男朋友了!是位工程师!”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起爱情时欢呼雀跃,面若桃花。我从心底替她高兴。后来许多个周末,她都跑去樟木头,回来时眉飞色舞,说他有多儒雅,多体贴,是个结婚的好人选。望着她,我真心盼她能择一良婿,三餐四季,安安稳稳。
可好景不长。她没打招呼跑去看他工作,他觉得不被尊重,闹得不欢而散。爱情能让花儿盛开,也能让花儿瞬间枯萎。西装打扮的大姐还在,但精气神没了。从那以后,每逢休息,只要看到我,她就重复讲述那段罗曼史,从相识到吵架,一个细节都不落。我听到后来,几乎能背下每一个桥段。那时的她,像极了祥林嫂。但说实话,我没有躲过她。一次都没有。只要她讲,我就坐在对面,耐着性子听完。那时的我,多希望也有人能这样坐在我身边——没有人。那么至少,我可以这样坐在她身边。有些事,说一遍,再说一遍,慢慢地,就淡了。
一年后,我辗转到另一所学校。大姐也离开了,独自去深圳打拼。再后来,我远嫁湖北。她还会打来电话,告诉我她改做保险了,在母亲和弟弟的帮助下,在深圳买了一套几十平方米的小房子,日子过得舒心。电话那头,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我想,我的大姐又回来了。
人生总有苦难。她经历过,跌过,也碎过,但每一次都把自己重新拼起来,照样穿好看的西装,照样大声笑。
我常常想起她。想起她端着酒杯一饮而尽的样子,想起她讲爱情时眼里的光,也想起她失落后一遍遍重复同一段话时的神情。
那些她给予我的光,岁月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