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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萍
静静夏夜,我独坐窗前,看着银色的月光温柔地铺满小院,像是被谁轻轻抚摸过一样,平整而光滑。
恍惚间,那朦胧的光影里,竟慢慢浮现出了9母亲的面容。
母亲的一生太过短暂,年仅四十八载。便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母亲离世前的那几年,哮喘日渐严重,先是肺气肿,最后发展成肺心病。每一次发病,喉咙里发出沉闷的“齁齁”声,像一架来回拉扯的老旧风箱,听得让人难受。喘息的不顺,逼得她大睁着双眼,眼珠几乎要鼓出眼眶。她瘫软跪坐在土炕上,身子蜷缩成一团,整张脸憋得发青发紫。
长期服用激素类药物让她身形虚胖,五脏六腑也日渐衰败。高血压,高血糖,折磨得她身心疲惫。即便这样,母亲却从不在我面前诉苦。所有病痛的折磨,她都独自咬牙扛下。
即使母亲孱弱至此,我心里却依然存着一丝奢望:她还不算老,靠着药物慢慢调理,病情总会好转。那时的我全然不懂,母亲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那是一个深夜,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划破沉寂,惊醒了熟睡的我和老公。开门望去,是神色慌张的叔叔。话音里满是焦急:“快回家,你娘病重了!”
我们匆匆赶回时,救护车已然停在院外,叔叔和医护人员正用担架抬着母亲,急匆匆上了车。她双目紧闭,喉咙里打着呼噜,任凭我们声声呼唤,始终不见回应。一旁的小妹早已哭得浑身颤抖。一阵彻骨寒意瞬间包裹住我,撕心裂肺的痛楚涌上心头,我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哭声,滚烫的泪水却在心底翻涌。
经过紧急抢救,医生还是遗憾地一声叹息:“对不起,病人脑动脉破裂严重,我们尽力了,请你们节哀!”
没有半点预兆,没有留下一句话,母亲就这样匆匆离去。
那一夜,是我此生不愿碰触的伤疤。看着蹲在地上抱头沉默落泪的父亲,看着死死伏在母亲身上任谁都拉不开的小妹,巨大的悲痛再次将我吞噬,我双腿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母亲终究还是走了。从此以后,我再也看不到她给我开门的身影,听她柔声说一句“给你留着饭呢”。往后的岁月里,留给这个家的是无尽的思念与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回望母亲这一生,她从年少时便命运多舛,半生都在苦水里浸泡着。
母亲出生在那个物资匮乏、生计艰难的年代。外祖父是个性情刚烈的庄户人,年少时有心仪之人,却拗不过长辈安排,被迫娶了年长他七岁的外祖母。这段身不由己的婚姻,让他心中积满怨怼。他把对生活、对婚姻的不满尽数撒在无辜的妻子和女儿身上。
从儿时起,母亲便从未感受过半分父爱,只有受不尽的委屈。到了入学年纪,外祖父又横加阻拦,硬生生断了她想读书的念想。母亲没有抱怨,借劳作之余,跟着大舅悄悄认字。她天资聪慧,当大舅写得还生涩时,她已然落笔工整。后来,母亲还瞒着外祖父偷偷去村里夜校学识字,短短几晚,便认识了百余字。
此事被外祖父发觉后,把她拽回家中厉声训斥。在他陈旧的观念里,女子不必读书,早晚要嫁人,是娘家养的赔钱货。母亲不敢与他争执,满腹的委屈,只能在无人处暗自垂泪。
她的童年一片灰暗,宛如一粒被遗弃在荒芜里的种子。她也曾渴望根扎沃土长成参天大树,可是缺少家庭温情滋养,终究只能做一株纤弱小草,虽拼尽全力追逐阳光,却总被层层枝叶遮挡,望不到头顶的晴空。
日子一年年过去,在日复一日的风雨中,母亲慢慢退去了稚气,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可那时正逢三年自然灾害,家家缺衣少食,可怜的母亲食不果腹,饿得只剩一身骨架。在那个为了一口吃食便能放下尊严的年代,为了给家里人换些钱粮找条活路,外祖父不曾问过母亲的意愿,以“卖女”的方式,只用200块钱就给她定了婆家,也为她往后的人生埋下了数不清的辛酸。
母亲那时已经有了心爱的恋人,是一个懂得疼惜她、关心她的帅气小伙。母亲跪在外祖父脚下苦苦哀求,却被他一脚踹开,并放下狠话:“他家里穷得像冬天的大雪,又寒又白,你想跟他,除非我死了!”
就这样,心灰意冷的母亲最终还是应下了这桩婚事。带着满心的落寞与不安,踏入了婆家的院门。
父亲家境在当地算得上宽裕,祖上曾有几十亩地。土地入社以后,祖父勤俭持家,日子依旧比寻常人家安稳。父亲老实本分,模样周正,识文断字,在生产队当会计。可他自幼被祖父严苛管束,性子温吞,遇事唯唯诺诺,不敢争取。但父亲是喜欢母亲的,欣赏她聪慧能干,有主见,只是他生性木讷,不懂得表露心意。
而祖父却是一个性格刚硬,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对于刚过门的儿媳妇,更是想要给她个下马威。母亲看不惯父亲遇事不敢出头的样子,常为小家的生计,与强势的祖父据理力争。这彻底触怒了看重脸面的祖父,便处处刁难她。
我降生后,母亲本盼着祖母能搭把手。那时祖父母安享清闲,几位姑姑也已长大能挣工分。祖母有心想帮忙看孩子,却被祖父厉声喝止,他存心为难,只想磨去母亲身上的锐气。他不仅不肯搭把手,每年还要求她上交定量的工分。父亲整日忙着队里的账目,根本无暇顾及家中琐事。别家的媳妇有丈夫体恤、公婆照拂,母亲却独自扛起生活的辛酸。她咬咬牙,一边照顾襁褓中的我,一边下地干农活,割草喂猪,洗衣做饭,从早到晚片刻不得歇息。
我刚满四岁,妹妹又呱呱坠地,接连养育两个孩子,本就操劳的母亲担子愈发沉重。产后奶水不足,身体虚弱的她,依旧日日下地劳作。祖父的刁难从未停止,老实的丈夫不敢出来维护,娘家又无依无靠,里外的重压层层叠加,一点点损耗着她的身体。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终究把她单薄的身子彻底拖垮了。
小妹周岁那年,母亲查出患上哮喘。老郎中说是劳累过度伤了元气,不好调理,需要慢慢静养。村里也有一位患哮喘的妇人,去潍坊求医后治好了,只是治疗费高昂。家境拮据的母亲,终究无奈地放弃了这一线希望。
即便身患顽疾疾,她依旧咬着牙操持着这个家,对我和妹妹的疼爱分毫未减。那时家中清贫,我们一年到头难得尝到荤腥。每到深夜,母亲便打着手电筒在屋檐、墙角,捕捉归巢的麻雀,给我和妹妹解馋。睡熟的鸟儿被灯光惊扰,慌得四处乱飞,母亲总能趁机捉到几只。
次日清晨生火做饭,她一手抱着年幼的妹妹,一手翻动铁签上的雀肉。灶膛里面火光摇曳,暖融融的落在她慈祥苍白的脸上,锅上水气袅袅,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柔。她细心地撕下嫩肉,喂给眼巴巴瞅着的妹妹,又把带肉的骨头递到我手中,轻声地叮嘱:“你是姐姐,多让着妹妹。”话语里藏着惭愧。那时的我已然知足,能啃上有肉的骨头便满心欢喜,要知道,生病的母亲连这样的口福都格外难得。
七岁那年,我身患重疾。住院半个多月,不见好转,医生劝母亲接我回家静养。她不肯放弃,四处奔走寻访偏方,终于在一位孤寡老人那里求得一剂良方。母亲寸步不离地陪伴左右,小心翼翼地照料着我。
那是个半夜时分,我突然浑身大汗,口渴难耐,撑着孱弱的身子起来寻水,屋内却不见母亲。我扶着墙壁,晃晃悠悠地走到屋门口。只见她双膝跪地,身前的长凳上燃着三炷清香。如水的月光铺满小院,四下寂静无声,我隐隐约约地听见她虔诚的祷告声,在夜色里轻轻地飘荡:“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求您保佑孩子早日康复。只要她平安,我情愿折损阳寿,用我的性命去换也心甘情愿!可怜可怜她吧,她才只有七岁啊!”
母亲一边抽泣,一边不停地叩首,瘦弱的身躯在晚风里轻轻颤动,如飘零的落叶。我虚弱地哭喊:“娘,不要,你不能有事!”母亲闻声猛地回头,看见跌倒在地的我,立刻快步上前,将我紧紧搂入怀里。
就这样,在母亲无微不至的呵护下,我和妹妹慢慢长大。日子虽然清贫,心里却是踏实快乐的。只因身边,一直有母亲。
如今,世上再也没有那个我可以一声声唤“娘”的人了,简简单单一个“娘”字,成了我心底最深的牵挂,也是无处安放的伤痛。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想在梦里问母亲一句:“娘,你在另一个世界过得还好吗?”想来那里没有病痛折磨,没有人世纷扰,一定过得安然又舒心,你生前总说,只要我们一家人过得安稳幸福,你便此生无憾!
如今我们都平安度日,生活安稳,只是每到月色清朗的夜晚,我总会想起那个焚香祈福的夏夜,想起你短短四十八载,曾经风霜的一生。
直到我也做了母亲后,才读懂了那个月夜的温柔,读懂了母亲心里藏着的期盼。
月光依旧,思念绵长。
作者简介:刘萍,笔名静待花开。白天我是面朝黄土的农人,夜晚是沉醉书香的作者。热爱文学,喜欢在劳动与阅读的间隙,将带着农家烟火的乡土气息与生活感悟化作文字,书写对生活的满腔热忱,以及对家乡土地深沉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