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四章:结怨

白色恐怖席卷整片乡野,山河肃杀,人间惶惶。官府的悬赏告示密密麻麻贴遍集镇村口,泛黄的纸张被凛冽寒风刮得哗哗作响,猩红的悬赏字迹刺人眼眸。各村镇的交通要道尽数设下冰冷哨卡,荷枪实弹的团丁日夜驻守盘问。
清乡团的搜捕从未停歇,昼夜穿梭在田间村落,地毯式清剿排查,手段残酷至极。
但凡曾经参与过渭华暴动、帮衬过赤卫队、哪怕只是为赤卫队递过一碗水、传过一句话的寻常百姓,皆被划为“通匪余孽”。轻则抄家封户、驱逐流离,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重则不经审讯、当场枪杀,鲜血染红乡野冻土。
昔日被翻身百姓打倒的地主、劣绅趁乱卷土重来,借着官府清剿的威势大肆反攻倒算、肆意报复。乡野之间戾气丛生,人人自危、草木皆兵。白日里村巷死寂无声,无人敢高声言语,生怕一句闲谈引来杀身之祸;夜幕降临,家家户户早早熄灯闭户,柴门紧锁、窗纸遮严,整座村落沉陷在无边的死寂之中。唯有清乡团丁粗暴的呵斥声、厚重皮靴碾过残雪的踏踏声响,一遍遍穿梭回荡在空旷街巷,碾压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神。

赵兴业等人自然也成了赤匪。
起义全线溃败那日,他跟着赤卫队主力拼死鏖战半日,浴血冲破敌军层层包围圈,最后与三十余名幸存战友,狼狈遁入绵延千里、层峦叠嶂的秦岭深山之中。
众人本以为连绵群山、冰封密林能隔绝追兵,寻得一线喘息生机,却不曾想,隆冬封山的绝境,远比身后的枪林弹雨更为残酷难熬。
寒冬彻底锁死了整片秦岭,千山万壑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刺目的惨白。低矮的灌木丛挂满晶莹锋利的冰棱,坚硬的冻土冻得如同铁石,斧凿难开。这支侥幸突围的赤卫队残部,早已是强弩之末。枪弹弹药在连日厮杀奔逃中损耗殆尽,破旧枪械锈迹斑斑,寥寥几发子弹根本不足以御敌;赤卫队员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奔逃、躲藏与煎熬,所有人身心俱疲、油尽灯枯。
深山之中,能采食的野菜早已被先前逃难进山的流民挖掘一空,树干的树皮也被层层剥尽,再也寻不到半点果腹之物。大家身上皆是层层打满补丁、四处漏风的单衣薄衫,根本抵御不住深山的凛冽寒风。刺骨风雪顺着衣衫破洞疯狂灌入,浸透皮肉、冻彻骨髓,人人皮肉僵硬、嘴唇乌青,牙齿不受控制地瑟瑟打颤。
腹中连日空空如也,饥寒交迫的折磨远超身体极限。不少年轻队员饿得头晕眼花、脚步虚浮,行走间频频踉跄摔倒。几名身负枪伤、刀伤的重伤员,只能蜷缩在阴冷潮湿的山洞深处,无粮充饥、无药疗伤。伤口冻得僵硬溃烂,整个人面色蜡如黄纸、气息微弱,浑身脱力,连翻身挪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静躺着,靠着仅剩的一丝意志苦苦撑着。

可敌人的清剿追杀,从未有过半分停歇。地方民团协同正规军队,循着雪地上清晰可辨的脚印,进山逐层梳山、逐岭搜查,叫嚣着要斩尽杀绝所有赤匪余孽,不留一丝革命火种。山外所有大小路口、出山要道全部层层封锁,铁桶一般的封锁网,彻底断绝了深山所有的物资补给来源。
整支队伍只能藏匿在幽深黑暗的山洞之中,昼伏夜出、苟延残喘,日日在生死边缘苦苦煎熬。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再得不到粮食、衣物补给,无需敌军进山围剿,全队将士终将冻死、饿死在这座冰封死寂的深山之中。
看着朝夕相伴、同生共死的弟兄接连撑不住倒下,看着重伤的战友气息日渐微弱,赤卫队几位负责人皆是眉头紧锁、满心焦灼,彻夜商议对策。几番斟酌权衡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沉沉落在了赵兴业身上。
全队上下,唯有赵兴业身手矫健、习得一身拳脚功夫,心理素质沉稳果敢。
他是土生土长的北塬本地人,熟悉整片塬区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壑,更曾多次执行秘密护送、侦查任务,经验老道、胆大心细。村中暗巷死角、山野隐秘密道、崖壁逃生小路,他尽数了然于心,就连团丁巡逻的时辰、路线、换岗规律,都摸得一清二楚。他是全队唯一有把握避开封锁、悄无声息潜回村庄,筹措物资、带回补给的人。
风雪骤然暂歇的深夜,深山寒风穿洞而过,裹挟着刺骨凉意,吹得山洞内人人浑身发抖、瑟瑟蜷缩。队伍指挥员按住赵兴业单薄瘦削的肩膀,眼底盛满了沉重与恳切,字字千斤:“老二,全队十几条弟兄的性命,全都托付给你了。下山筹些粮食物资回来,保住我们这最后一颗革命火种!”
赵兴业转头望向身旁一众战友:有人饿得面部浮肿、抱团取暖,有人冻得浑身僵硬、气息奄奄,重伤员微弱的呼吸几乎难以察觉。一幕幕景象撞入眼底,沉甸甸的重压堵在心口,让他心头酸涩滚烫。他没有半句推脱犹豫,咬牙沉声应下:“自爽哥你放心,就算豁出我这条性命,也一定把粮食带回来,绝不辜负弟兄们!”

当夜,他精挑细选了三名心性沉稳、腿脚利落、意志坚定的年轻队员同行。组织担心几个后生年轻、缺乏经验,恐行事莽撞暴露行踪,特意指派经验丰富的王云同志一同下山,统筹行动、对接供给。并亲自指挥这次出山行动的任务。其余三名队员皆是外乡子弟,对本地村落局势、地形路径全然陌生,全程紧紧跟在赵兴业身后,寸步不离。
五人借着沉沉夜幕遮掩,踩着未化的残雪,避开官道哨卡与明亮灯火,专走崖壁边缘无人踏足的险径。每一步前行都万分警惕,屏息敛声、放轻脚步,如同暗夜魅影,悄无声息地摸回了赵家土崖边缘。
赵兴业心思缜密,深知眼下村庄戒备森严、人人自危,村民多是胆小怕事,一旦察觉他们的踪迹,极有可能为了自保通风报信。一旦被清乡团察觉,他们四人必将身陷绝境,山里的弟兄也会彻底断了生机。
此刻的村庄,被浓郁的萧条与死寂彻底笼罩。川道平整的街巷,是村中财东地主的聚居之地,往日的烟火气息荡然无存。夜静星稀,冷月无光,整座村落空旷冰冷,唯有团丁巡夜的呵斥厉喝、零星的犬吠断断续续划破寂静,转瞬又被无边黑暗吞噬。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严丝合缝,漆黑的院落里没有点亮一盏油灯,整片村庄死寂得令人窒息。
赵兴业熟稔土崖上蜿蜒崎岖的羊肠小道,为了避开巡逻岗哨,他们全程避开开阔村道,专挑墙根阴影、废弃后巷、院墙死角穿行。几番惊险避开往返巡逻的团丁,踩着积雪、放轻脚步,终于悄悄摸到了自家低矮破旧的土坯老屋门前。
他抬手,极轻地叩响三下柴门,紧接着压低嗓音,学了两声低沉悠长的牛叫。
“呣牟……呣牟……”
这是数月前局势动荡之时,他与老母亲悄悄定下的避险暗号,只为危急时刻归家联络、规避风险。
老旧的柴门应声缓缓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满头灰白发丝、满脸风霜褶皱的小脚老妇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连日来,她日日闭门不出、提心吊胆,彻夜难眠,无时无刻不在担忧儿子的安危,最怕听闻儿子战死遇害的噩耗。
此刻望见门外满身雪泥、衣衫破烂、耳廓冻得青紫发紫、狼狈不堪的儿子,老妇人浑浊的眼眶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她死死咬紧嘴唇,硬生生将哽咽的哭声咽回喉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恐惊动坡下村道里巡逻的团丁,招来灭顶之灾。
赵兴业侧身迅速挤进门缝,反手轻轻掩上柴门,压到极致的嗓音里,裹着焦灼、酸楚与无奈:“妈,山里的弟兄们已经断粮多日,冻饿交加、奄奄一息,再没有吃食,所有人都撑不住了。求您匀些存粮,救救这些苦命的弟兄!”
老妇人低头看着儿子双手磨破渗血的裂口,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破旧、处处漏风、根本挡不住寒风的烂棉袄,心口又疼又怕、五味杂陈。可她没有半分犹豫,她心里清清楚楚,山里这群年轻后生,都是为穷苦百姓打天下、谋活路的好人,是不肯向恶势力低头的硬骨头。
她二话不说,转身快步冲进窑洞深处,翻遍家中所有粮缸、布袋,将自家过冬积攒的全部口粮尽数取出。半袋带着泥土湿气、大小参差不齐的红薯,一瓦罐掺着粗糠碎麦、粗糙干涩的杂粮黑面,这是她平日里省吃俭用、一点一滴攒下的家底,是一家人熬过漫漫寒冬、赖以活命的全部指望。
佝偻的脊背在昏暗灯火下愈发单薄,老妇人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粮食仔细捆扎严实,沉甸甸的布袋紧紧塞进儿子怀中,沙哑干涩的嗓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牵挂:“都拿去,救人最要紧。路上藏严实、走隐蔽些,千万不能被团丁拿住,一定要平安回来。”
话音落下,她又连忙摆手,温声招呼几人:“你们几个后生快进窑里暖和暖和,我烧一锅热粥,吃碗热食暖透身子再走!”
咱这破窑偏僻,民团已经来过多次了,这么冷的天,估计也不会再来。
说罢,老人便弯腰起身,准备抱柴生火、烧水煮粥。
几名疲惫不堪的赤卫队员顺势走进窑洞,拘谨地坐在炕边短暂休整。
王云稍作思索,转头对赵兴业道:“你们先在这休整片刻,我回谷堆堡学堂一趟,去取些重要东西。”
赵兴业心头一紧,低声追问:“啥东西?这般要紧?”
“是我们地下工作同志的珍贵资料。”王云神色肃穆,语气郑重。
“许多同志为了劳苦大众翻身解放,献出了性命,有的连姓名都没能留下。这些资料,是他们革命过、牺牲过的证明,就算人不在了,革命史册里,必须永远记住他们。”
赵兴业闻言肃然起敬,当即应声:“那我跟你一块去,相互有个照应。”
“好。”王云点头应允。
赵兴业转头叮嘱母亲:“妈,我们去去就回,就一袋烟的功夫。你在家尽量低调,别弄出动静,让弟兄们好好暖暖身子。”
“你们路上千万当心,避开团丁,早些回来。”老妇人再三叮嘱,满眼担忧。
夜色漆黑寒凉,两道身影匆匆推门而出,转瞬便消融在冰冷幽深的街巷黑影之中。
窑洞内,老妇人手脚麻利地将红薯、杂粮尽数归置妥当,添柴烧水、生火煮粥,袅袅热气缓缓驱散窑内的寒意。

这沉甸甸的一袋粮食,是赵家一冬全部的家当,是老母亲省吃俭用的活命根基。赵兴业临行前回头望了一眼布袋,心口滚烫又酸涩,对着母亲深深躬身一拜,千言万语皆压在心底。他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再度隐入巷间黑暗,奔赴险境。
天色微熹,距离破晓只剩短短一个时辰。
王云与赵兴业顺着熟悉的北塬山野小路,匆匆折返老屋。四人分着喝了半碗温热稀粥,暖意缓缓驱散浑身寒意,短暂休整过后,不敢耽搁分毫,即刻整装启程,踏上返回深山的归途。
粮食总算筹措到手,可御寒衣物的难题依旧悬在众人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秦岭深山的严寒,远比山外村落凛冽数倍,幽深石洞四面漏风、寒气刺骨,宛若冰窖。仅凭这一点微薄粮食,只能暂缓饥饿,却挡不住彻骨严寒。弟兄们依旧衣衫单薄,若是这般回去,熬不过漫漫长夜的风雪侵袭,就算不饿死,也终将活活冻死在深山之中。
粮食取自自家,可御寒棉衣、厚衣,只能从村中筹措。可眼下村庄戒备森严、杀机四伏,几个人一同行动目标太大,稍有异动便会惊动巡逻民团,引来围捕围剿。可其余三名外乡队员不熟悉本村地形、不熟悉哨卡规律,根本无法单独行动。
众人思虑再三,不敢多做逗留,只能快步朝着村口撤离。只要走出村口的荒野小径,便能避开村落哨卡,顺着山林密道顺利返回深山。
此时天色已然彻底放亮,残雪映着天光,天地一片惨白。
可就在几个人快步前行,即将踏出村口的瞬间,一场避无可避的冲突骤然降临,生生将四人推入绝境死地。
雪后初晴,日头淡薄无力,寒风卷着碎雪,刮得人脸颊生疼、刺骨凛冽。村口避风的老槐树下,村里的钱家地主婆正端坐在木凳上晒暖赏雪,悠然自得。
民间老话所言“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漫天瑞雪在她眼里,不是苦寒绝境,而是来年丰收的预兆。她眯着三角眼,慢悠悠盘算着来年田租满收、衣食无忧的好日子,满心贪婪惬意。
寒冬腊月、风雪刺骨,全村贫苦百姓皆闭门躲寒、不敢露头,人人饥寒交迫、惶惶度日。唯独她一身厚重精致的绸缎棉袍,裹得臃肿富态、暖意十足,与村里衣不蔽体、瑟瑟发抖的穷苦百姓,形成天差地别的反差。她屁股底下稳稳垫着一张完整厚实的羊皮褂,绒毛浓密油亮、保暖至极,是寒冬里千金难换、最是珍贵的御寒好物,也是深山众人迫切渴求的救命物件。
地主婆慵懒倚坐,神色傲慢刻薄,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死寂的村落,眼底满是对穷苦百姓的鄙夷与轻视。
赵兴业的目光骤然定格在那张羊皮褂上,脚步猛地顿住。他侧头看向身旁三名年轻队员,个个衣衫破烂、衣裤撕裂多处,胳膊、脚踝裸露在外,冻得皮肤皴裂泛红、布满冻疮。几人浑身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嘴唇乌青发紫、气息发颤,早已被严寒折磨得濒临极限。
他心中急速盘算:深山风雪肆虐,日夜酷寒,仅凭身上的破烂单衣,根本扛不住整夜霜雪侵袭,队员们回去必定冻伤、冻残,甚至冻死。
他转念一想,自家与钱家本就沾着一层远房表亲的干系,平日里虽少有往来,终究算有几分亲缘牵绊。眼下局势凶险,他愿意放下所有身段、低声恳求,或许对方能念几分情面,暂时出借这件羊皮褂,助山中弟兄抵御酷寒。
打定主意,他示意几名队员原地隐蔽等候,独自上前半步,压低声调,姿态谦卑隐忍,没有半分强硬戾气,诚恳开口:“姑,我们几人藏身深山,日日饱受风雪严寒,实在冻得熬不住了。求您把身下这件羊皮褂借我们暂用几日,等时局安稳缓和,我必定亲自登门归还,分毫不少、绝不占您半点便宜。”
这般放低姿态、委曲求全的恳切恳求,落在势利刻薄的地主婆眼中,只换来满心的鄙夷、嘲讽与不屑。
她缓缓抬眼,斜睨着眼前几个衣衫褴褛、满身风霜、狼狈不堪的汉子,三角眼高高挑起,满脸嫌恶与刻薄,嗓门陡然拔高数分,尖利刺耳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宁静:“借?你们借走了,你叔冬日穿什么御寒?一群穷鬼亡命徒,命都悬在刀尖上、朝不保夕,也配穿我家这般金贵的羊皮褂?”
不等赵兴业开口辩解,她挺直臃肿的腰身,言语愈发尖酸刻薄、狠戾刺骨,字字句句如利刃扎心:“暴动早就败得彻底干净了!你们这群余孽被官府追得四处逃窜,跟丧家之犬一般苟延残喘,到如今还痴心妄想闹共产?我今日把话撂这,穷鬼想翻身、想出头,纯属痴心妄想、白日做梦,半点指望都没有!”
赵兴业眼底的恳切与隐忍一点点消散,胸腔里积压的怒火与愤懑层层翻涌。他本一心低调求物、息事宁人,不愿在村口惹出事端,生怕惊动清乡团哨卡,断了山中弟兄的生路。对方不愿出借,他大可转身离去、另寻办法。
身旁三名队员死死盯着那件珍贵的羊皮御寒衣物,眼底满是焦灼与渴求。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件褂子能抵御深山酷寒,能保住无数弟兄的性命,只要对方松口,他们拿衣即走、即刻撤离,绝不招惹是非。
可精明势利的地主婆,早已从几人的神态、装束与行迹中,看穿了他们赤卫队残党的身份。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与贪婪,心中已然打起了邀功领赏的算盘。
话音未落,她猛地探出枯瘦僵硬的老手,死死攥住身旁一名年轻队员破旧的粗布衣襟,五指狠狠抠进布料之中,拼尽全身力气死死拽住,不肯松开分毫。
那名队员不过二十出头,猝不及防被死死牵制,瞬间脸色惨白、心头大慌,拼命拉扯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老妇人死命纠缠的力道。
地主婆眼中寒光毕露,贪婪与狂喜交织。她心知,村口巡逻的清乡团丁距离此处不过半里路程,只要片刻纠缠、高声呼救,官兵即刻便能赶来围堵擒人。拿下几名赤匪余孽,既能向官府邀功领赏、赚取重金,又能借着剿匪的威势,在乡里彻底立威、震慑百姓,一举两得。
下一秒,她全然不顾性命安危,扯开沙哑尖利的嗓子,疯狂嘶吼呼救,刺耳的喊声穿透风雪,响彻四野:“来人啊!快来人!抓共匪残党!村口藏着赤匪余孽,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王云心头骤然一沉,怒火翻涌。这般顽固刻薄的地主劣绅,本就是欺压百姓、阻碍革命的罪魁祸首,只因革命暂时受挫、暴动失败,便愈发嚣张跋扈、肆无忌惮,仗着官府势力肆意残害革命同志、欺压穷苦大众。
凄厉尖锐的呼救声顺着寒风飞速传开,远处很快传来团丁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喧闹的吆喝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几人。
赵兴业浑身冰凉,心底涌上彻骨的绝望。此地紧邻哨卡、毫无遮挡,一旦被团丁合围,他们几个人插翅难飞、绝无生还可能。
他们拼死求来的活命粮食会尽数被缴、付诸东流,山中十几名忍饥受冻、苦苦支撑的战友,最终只会落得冻饿而亡、全军覆没的结局,革命火种也将彻底断绝。
被死死拖拽的年轻队员慌乱挣扎、心急如焚,地主婆却愈发癫狂,死死纠缠、呼救声一声高过一声,丝毫没有停歇之意。另外两名队员脸色惨白如纸,指尖下意识按向腰间的短枪,满心焦灼、进退两难。
自下山以来,几个人始终严守革命纪律,绝不惊扰无辜百姓,不侵扰群众分毫,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武、伤及人命。可此刻退路被堵、追兵将至,前无生路、后有追兵,已然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的绝境。
千钧一发的生死瞬间,被死死牵制的年轻队员又急又怒、万般无奈,绝境之中别无选择,抬手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短促沉闷的枪响,骤然撕裂冬日旷野的死寂,震彻整片村落。
年轻队员望着倒地的地主婆,压低嗓音,带着压抑的愤懑低声怒骂:“这般欺压百姓、顽固不化的地主恶婆,本就是革命的死敌!”
刺耳的呼救声戛然而止。
钱家地主婆臃肿的身躯猛地剧烈一颤,死死攥着衣襟的枯手骤然松开,整个人重重向后瘫坐在雪地之上。胸口迅速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血迹,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格外狰狞刺眼。
她双眼圆睁,脸上刻薄凶狠、贪婪张狂的神情尚未褪去,喉咙里发出几声微弱细碎的嗬嗬声响,胸腔气息飞速消散,身体微微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瘫卧在雪地上奄奄一息,再无法叫嚣呼救。
寒风簌簌吹落碎雪,薄薄的落雪缓缓覆盖住地面的浅浅血痕,天地间骤然陷入死寂,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几个人无暇唏嘘感慨、心生惶恐,更不敢驻足停留、查看分毫。赵兴业心底沉甸甸的,满是苦涩与无奈。他一生向善、从不妄伤无辜,可乱世绝境、身不由己,这是被逼到死地的唯一抉择,是保全革命火种的无奈之举。
他死死攥紧沉甸甸的粮食布袋,压下心头百感交集的情绪,低喝一声:“快走!”
五人不再迟疑,转身踏着没过脚踝的厚雪,迎着刺骨凛冽的寒风,朝着秦岭深山的方向全力狂奔。
身后,村落里的喧哗声、奔跑脚步声、呵斥呐喊声愈发密集汹涌,大批团丁已然循着枪声急速围堵而来。
前方,是一望无际、覆满冰雪的连绵秦岭,茫茫雪野白雾蒸腾、苍茫无尽。五道疲惫单薄、却依旧坚韧挺拔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飞速奔行,转瞬便冲入幽深茂密的山林,彻底消融在无边无际的皑皑群山深处。

身后雪地之上,凌乱的脚印深浅交错,不消片刻,便会被漫天飘落的风雪彻底掩埋,仿佛这场惊心动魄的雪夜险遇,从未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