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昆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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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借一颗石头阅读群山
石头内部,玉质的创口,收集着
落在昆仑的,云的颜色,雪的质地
神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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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群山面前,交出
一生的创口
此刻,诸神只能借由我
阅读茫茫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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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生活反复撞击断裂的部分
如何
在漫长的挤压与心底的岩浆之间
成为,体内的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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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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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空出自己,空出一丛小花
开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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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空出自己
空出一截诗句,留白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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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学习一块石头
同样空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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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忽略的事物,便沿着
万物的缝隙,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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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虚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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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羚角尖托举阳光
一粒青稞反射瓦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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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擦去写在天空的诗行
让一只想象的鹰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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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就能手握山门的钥匙
将万物渡入茫茫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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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我找到昆仑,神的叙事里
昆仑穿过戈壁,裸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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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命定的夏季
绕过喧哗众人,与我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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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内心不肯后退的雪线
一一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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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尔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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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走入察尔汗
这块昆仑环抱的绿宝石
就有多少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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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细小的悲欢,形成
复杂的折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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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偏爱每一处伤口的微光
多少人将内心的盐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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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至此
绿度母就多少次从这里起身
/
越过茫茫戈壁,赶往
每一处
泪水里的微小盐湖

//

海西顺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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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绿,像心底生出的苔藓
在察尔汗俯身,照见自我
一个人与一粒青盐,有着同样的
辽阔与微小
/
行至野牛沟,被群峰环抱
细小的野花纷纷找到我
一个人和一座山,有着
同样的深渊与陡峭
/
在瑶池留下相片,天空一视同仁地
落在每一个小小的镜面
借由湖泊、瞳孔与杯子,海拔四千三百米的云
将自己搬运到它们的来处
/
归途更为缓慢,戈壁绵延
一群羚羊和一株红柳
写下悔愧与怀抱恨意的人,同为
造物的工笔,天地的赤子
在裸露的河床起伏
/
荒诞的词没有经过这里
我们在裸露的河床起伏
众山的屏障之外,那些举起
或拆除的词,像没来及命名的河流
消失于旷野
/
还有更多事物在消失
远古的鱼,密林,一场病患的疼痛
磨损的真理
西山之外,昨日的人
/
雪线,原野,羚羊
完整的夏季深处,横亘着
河流的纪念碑
一条天地不肯愈合的伤口
怀抱玉石,等待潮汛
/
我的内心,也有
嶙峋的河床,那些爱着的
忘却的,存在过的事物
会在如宽赦的一场雨后,沿着
层叠的石头,找回彼此


桑烟已远(外一首)
望禾 /诗
/
桑烟已远,点燃
古老的对话时
年月正向大雪深处逃遁
逃走的时间里,安放着
沉默的语词,它们有时哭泣
有时把铁线莲的白发
挂在母亲的鬓角
于是我总试图将那些
失去的睡眠,和无意义的对话
像一截截拾来的柴火
在岁末,反复堆叠
有时,无意义的对话
成为意义本身,像又一个
遁去的年份。犹可燃之取暖
尽管,桑烟已远
//
船 只
/
春天来时
旧日的自我又死去一回
一只刚靠岸的船
在途中,换掉了每块甲板
留在昨天的,半截朽木
失控的罗盘,沾满泥土的缆绳
第一次启程的热泪狂喜
晚风里摇晃的灯
在摇摇欲坠时,重组自我
体内仍涌动着
卸下某块构件的阵痛
有时人们把它称作谅解
在春天,新枝谅解斧头
船只谅解浪涌,归来时我
也曾涉过一段
体内的河流
(来源:青海日报)

望禾,本名王静,1993年生于青海海东,青海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中国诗歌学会、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扬子江》《延河》《诗潮》《绿风》《特区文学》《青海湖》等刊物。部分作品收入《峨日垛雪峰之侧》等选集,合著诗集《低语的埙声》,主编出版诗歌评论集《湟水谷地:不断返回的原乡》,中国诗歌学会2022年度优秀会员,《现代青年》杂志2019年年度新锐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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