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台·与君偕隐(外一首)
填词/李含辛
竹影分凉,松阴扫径,苔阶不碍云行。石鼎烹泉,烟痕淡入空青。棋枰落子铿然响,逗山禽、偷学声声。慢相偎,袖底风来,鬓角霜生。
浮名换作溪边钓,有芦花绕岸,鸥鹭为盟。夜雨灯前,同温一卷黄庭。人间万虑都消尽,剩双眸、只贮秋澄。便从今,老卧烟汀,不羡蓬瀛。
行香子·林间眠
苔石为床,松影为裳。枕流泉、星坠襟旁。草匀清息,花送微凉。听风呼吸,云舒卷,夜绵长。
尘劳尽卸,天地同忘。任浮生、暂寄苍茫。晓莺啼处,一梦山光。正身如羽,心如镜,万峰藏。
附录
山水清音里的灵魂栖居
——李含辛词二首赏析
这两首词以传统词牌为容器,注入的却是当代人疲惫灵魂对山林最深沉的渴望。一写偕隐相伴的暖,一写独卧山光的空,共同构筑了一个完整的隐逸世界。
《高阳台·与君偕隐》:在烟火中抵达仙境
上片以“竹影分凉,松阴扫径”起笔,一个“分”字,一个“扫”字,将静态的景物写得灵动而富有人情味。竹与松仿佛成了殷勤的主人,为归隐者打理好一切。“苔阶不碍云行”更是妙笔,台阶上生了青苔,说明人迹罕至,而云来云往却不受阻碍,天地与人居的界限就此消融。
“石鼎烹泉,烟痕淡入空青”将人间烟火气与山林的空灵完美融合。煮茶的烟痕淡淡地化入青空,不是隔绝尘世,而是让尘世也变得透明轻盈。棋枰落子的铿然声响,逗得山禽偷学,这细节让静谧的山居生活有了活泼的生趣,不是死寂的隐遁,而是生机盎然的归去。
下片的情感递进尤为动人。“浮名换作溪边钓”,一个“换”字举重若轻,仿佛用半生浮华做了一笔最划算的交易。芦花绕岸、鸥鹭为盟,是自然对归隐者的接纳与认证。而“夜雨灯前,同温一卷黄庭”则将偕隐的深情推向极致——不需要山盟海誓,只是在雨夜共读道经,这份相守便已胜过人间无数。
结句“便从今,老卧烟汀,不羡蓬瀛”是全词的精神落点。蓬莱瀛洲是传说中的仙境,而词人却说“不羡”,因为眼前的烟汀、身边的人、心中的安宁,已经是触手可及的仙境。这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清醒的选择——在认清浮名虚妄之后,将余生安放在最朴素也最真实的山水之间。
《行香子·林间眠》:物我两忘的终极自由
如果说《高阳台》写的是“归”,这首《行香子》写的便是“忘”。开篇“苔石为床,松影为裳”便以惊人的想象力将人与自然彻底融为一体。石头是床,松影是衣裳,人不再是自然的观赏者,而是成为自然的一部分。
“枕流泉、星坠襟旁”将空间感拉伸至极致。枕下是潺潺流水,襟前是坠落人间的星辰,天地仿佛倒置,人躺在山水之间,也躺在星河之中。草匀清息,花送微凉,所有的感官都向自然敞开,呼吸与草木同频。
“听风呼吸,云舒卷,夜绵长”三句短句,节奏舒缓如叹息,将时间的流速也改变了。山中的夜不是以钟表计量,而是以风的呼吸、云的舒卷来感知,绵长得仿佛可以容纳整个生命。
下片“尘劳尽卸,天地同忘”是全词的精神核心。尘世的劳碌、焦虑、牵挂,一件件卸下,卸到最后,连“天地”这个最大的概念也一并忘却。不是刻意遗忘,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入苍茫,连“我”的边界都消融了。
结句“身如羽,心如镜,万峰藏”以三个比喻收束,层层递进。身体轻盈如羽毛,心灵明净如镜面,而万峰尽藏于胸中——这不是占有,而是与万物的全然合一。从“忘”到“藏”,词人完成了从放下到拥有的精神蜕变,看似空无一物,实则万有皆备。
双璧交辉:隐逸书写的当代回响
两首词一暖一空,一聚一散,却共同指向同一个主题:在喧嚣之外,寻找灵魂的栖居之所。《高阳台》的“不羡蓬瀛”与《行香子》的“万峰藏”,都在告诉我们——真正的仙境不在远方,而在放下执念的那一刻,在心灵与山水相遇的那一处。
词中大量化用古典意象,却毫无陈腐之气。石鼎烹泉、夜读黄庭、鸥鹭为盟,这些传统隐逸符号被赋予了鲜活的当下体验。棋声逗鸟、星坠襟旁、身如羽轻,这些新奇的感受又让古老的词牌焕发出当代的生命力。
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这两首词如同一剂清凉散,提醒我们:也许不必真的归隐山林,但至少可以在心中留一片苔石、一脉流泉,让疲惫的灵魂有处可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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