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昨日花束,永远纷纷》
作者:方仲贤

六十四年以前,我家还有一个美丽的庭院,叫方家大院,清代修建的四合庭院.庭院是正方形的,院中种了许多紫萝兰,格桑花,郁金香等,也种两株黄桷兰。
种了这两棵黄桷兰,盛开时香气飘进屋内,连树根周围的红砖也香了起来。那树春季开出一串串浅黄色小花,夏季结一树黄骨朵到秋季熟透变黄,满树金黄,醉醺醺地在风中飘去飘来,香出庭院小巷。
花种得不多,可全是名花、庭院木栅栏边到处是扫帚梅、罂粟、爬山虎、步步高、金盏菊相互辉映。小梅常在花开季节捧一本诗集从庭院后门跨了进来,白天上学,下课就来我家.与其说是赏花.不如.......
那时我才18岁,刚上高中.总爱在黄昏时坐在花圃旁木椅上,一边赏花.一边写作,只要一写完,就站在后门口等寻小梅身影,落日已把身旁花瓣染成蜜色。风摇着各色花朵一起漫舞,金黄色的腊梅.花心像小梅那双眼睛在风中一眨一眨的,纷纷靠在我肩头。我捧着我刚写完的一篇<<心中的梅花>>,对着花儿久久发呆,心里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惆怅。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缠绕一丝丝悲伤,总在这伤感里品味一种畸形的美丽。
一天下午.后院大门"咕嘎"一声.她来了.悄悄的像刚睡醒的腊梅.她尚未开口.我便把我的大作递给她点评.总以为她会........
她认真看了两遍,拍了下我肩说:"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笑了笑说:"光有华丽词葆藻,没有思想,没有实质.没有内涵.没有观点,没有情感.所以不是好文章."听她这么一说,我被她泼了一盆凉水,心凉了三载.抬起头长叹一声.像猫头鹰盘旋上空,泪眼眺望远方。与她争吵好几次的许多早已愈合的旧伤,又突然降临;心中总想为她谱写一篇能打动她的回春的佳作可......,
从那以后.她很少来我庭院.人越长大,越容易被庸碌日常裹挟。年少时心底装得下的那片腊梅.年年盛开,后来小梅考上清华.我名落孙山,为生活整天在外打工奔波忙碌,很少再有闲心俯身看花。六十四年后政府改造城市.用推土机推垮我家庭院.偶尔路过城门洞街边花店,瞥见一束盛放的腊梅,心头骤然一紧,旧日庭院、黄桷兰.药则柏树、满院梅花一齐涌上来,恍若昨日花束,再次纷纷扬扬落满眼前。
哀愁如潮水一般渐渐回落,可若没了哀愁,人便连做梦的心思都没有。缺少哀愁的夜晚混沌无光,缺少念想的黎明苍白单薄。那些逝去的时光,开过又凋零的花,没有真正消散,它们化作一束束旧花,藏在记忆深处,每当心绪柔软时,便纷纷绽开。
岁月一路往前走,心中仍祝她一切美好,真想不到今年新修古城落幕。小梅她来了.可她被一个年轻姑娘用轮椅推进古城西门(原城门洞我方家庭院处),我一下冲上前,抓起她双手.她吞吞吐吐对我说:"从.........前院.........里年年盛......开的繁花,在.........,"我问姑娘小梅她怎么了?"。
(选自《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姑娘说:"爷爷,我外公死后不到半年,外婆患上脑瘫.昨日我们从成都来这儿.说到这儿.小梅战抖抖地从怀中掏出她一本<<十月>>杂志早就连载过的<<庭院纷纷>>长篇散文给我.她埋起头.两只泪眼均被白发遮挡.
(选自《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我把头靠在她肩上说:"我愿意回头望,昨日花束,永远纷纷"。
△好友评方仲贤《昨日花束,永远纷纷》:
方仲贤先生的散文《昨日花束,永远纷纷》是一篇饱含岁月沧桑与深沉情感的佳作。文章以“花”为线索,将六十四年前的青春记忆、文学启蒙与六十四年后的重逢交织在一起,谱写了一曲关于时光、遗憾与永恒的动人挽歌。以下是对这篇散文的几个维度的赏析:
一、 意象的营造与通感之美
作者极具匠心地在开篇构建了一个充满古典诗意与生机的空间——“方家大院”。紫罗兰、格桑花、黄桷兰等植物不仅是视觉上的点缀,更是嗅觉与情感的载体。“连树根周围的红砖也香了起来”、“醉醺醺地在风中飘去飘来”,这种夸张与通感的修辞手法,将无形的香气具象化,渲染出一种令人沉醉的青春氛围。花在这里象征着纯洁无瑕的少年时代和那份朦胧美好的情愫。
二、 青春的刺痛与文学的启蒙
文中的“小梅”不仅是一位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更是作者文学道路上的启蒙者。当十八岁的作者沉浸于辞藻的华丽时,小梅一句“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少年的虚荣,却也留下了深刻的刺痛。这种“畸形的美丽”和“说不清的愁绪”,恰恰是青春期特有的敏感与阵痛。小梅对文章“缺乏思想实质”的批评,实际上是对真诚情感与深刻内涵的呼唤,这也为后文两人命运的分野埋下了伏笔。
三、 命运的交错与岁月的厚重
六十四年的光阴跨度,让这篇散文拥有了史诗般的厚度。当年才华横溢、考入清华的小梅,与名落孙山、为生计奔波的作者形成了强烈的命运反差。推土机摧毁了物理意义上的庭院,庸碌的日常掩盖了年少时的闲心,这是现实对理想的无情碾压。然而,时间并没有抹平一切,反而让那些“开过又凋零的花”在记忆的深处发酵,化作对抗平庸生活的精神慰藉。正如作者所言:“若没了哀愁,人便连做梦的心思都没有。”这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彻悟与悲悯。
四、 悲剧的升华与永恒的回望
文章的结尾具有极强的戏剧张力与悲剧色彩。古城的重修唤回了故人,但昔日那个聪慧灵动的少女,如今却因脑瘫被困于轮椅之中。从“考上清华”到“患上脑瘫”,巨大的命运落差带来了强烈的震撼。小梅颤抖着拿出那本连载着她长篇散文的杂志,这一细节令人动容——即便身体残破,她依然在用文字记录着那段繁花似锦的岁月。这既是对当年那句“要有思想、有情感”的最好回应,也是两人在灵魂深处的最终和解。
最后那句“我愿意回头望,昨日花束,永远纷纷”,是全篇的情感高潮。它超越了世俗的圆满与遗憾,达到了一种审美的永恒。逝去的时光与爱人虽然在现实中残缺,但在精神的维度里,它们永远如昨日般鲜活、纷纷扬扬。整篇散文语言克制而深情,哀而不伤,展现了极高的文学造诣与生命境界。

作者简介
方仲贤,四川作家,雅安市作协会员。曾任《重庆文化报》特约记者,荥经作家协会秘书长。作品散见于《重庆文化报》《东方潮》《四川工人日报》《四川林业报》《四川农村报》《雅安日报》《上海文学》《北京文学》《辽宁文学》《长江文学》等报刊网站。1997年荣获重庆市文联举办庆香港回归征文银奖,2016年先后荣获雅安市政府举办的征文《蒙山忆雨》《美哉瓦屋山》等奖项;作品被武汉、重庆多处收藏。2008年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个人专集《太阳谷》《鸽子花恋歌》,《岁月留香》现有两部长篇小说、两部电视剧《鸽子花恋歌》及《茶马古道》等待拍摄。

(图文供稿:方仲贤)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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