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翻古杨梅洲
——献给湖南省旅游发展大会
赵志超

湘江江心洲——杨梅洲
“过了杨梅洲,莫想茄子吃。”一句流传数百年的湘潭民谚,如一枚鲜活的印章,牢牢钤在湘水江心这座月牙形洲渚之上。杨梅洲横卧湘江U形湾,北与窑湾隔水相望,是湘潭城区独此一处天然江心洲,全域面积902亩,约合50万平方米。洲体南北延展,北端宽阔平缓,向南徐徐收束,涟水、涓水自西南汇入湘江,三水交汇环流,独造一片风静水缓的天然港湾。
清光绪《湘潭县志·山水篇》曾详载其形胜与渊源:“湘流冲波,碍山回曲,下为锦弯。中有大洲,曰杨梅洲。杨梅,《尔雅》字作英梅,味似梅酸,果若花英。洲上不产此树,但饶好茄。或云杨、梅二姓居此,亦燮元圃之别业也。”“锦弯”,即窑湾,又名锦湾;燮元圃,即元代进士、色目人燮理溥化。
杨梅洲的名字由来已久,素有两种说法:一者早年杨、梅两族先民择洲垦荒而居,于此休养生息,故以姓氏冠名;二者依古籍考据,洲内本无杨梅树,“英梅”只是古文字称谓,反倒是洲中冲积沃土独产茄子,风味独特,地以茄名,故名扬三湘四水。千百年来,蓼汀沙渚、渔舟钓艇、书堂古墅、旧坞沉船在此相融共生,山水风物、人文诗章、烽火往事、市井烟火层层沉淀,铸就了杨梅洲厚重而鲜活的湖湘底色。

老窑湾东南面的杨梅洲
一、蓼渚金沙藏野趣,洲上珍茄冠湖湘
杨梅洲四面环水,江潮涨落,四时景致各有风韵。每至秋冬枯水时节,江水下退,洲尾大片洁净沙洲全然展露,细沙匀净,日光铺洒其上泛出金辉,被本地人亲昵唤作“湘潭夏威夷”,是旧时城总百姓戏水纳凉的天然浴场,也是垂钓者流连的好去处。洲北回水湾地势迂回、水域稍窄、水流平缓,俗称“小河”,江上往来舟船每逢大风骤起,皆驶入湾内避风泊船。
晚清湘潭诗人何承珍游历江湾,作《湘江竹枝词》,精准描摹此处独特水文地貌:
东水西流西水东,杨梅洲上落苏红。
行船坐船知浪起,都进河湾避大风。
江水迂回倒流,洲上茄子次第成熟泛红,江中风浪乍起,行客尽归河湾。聊聊二十八字,将洲渚水势、洲间风物、江上民生融为一体,一幅鲜活的湘江渔耕图跃然纸上。

杨梅洲茄子
洲内淤积泥沙疏松肥沃,适宜蔬果栽种,高粱、冬瓜、南瓜遍地栽植,而最负盛名的特产,便是独一无二的杨梅洲长白茄,犹如旧志所说,洲上“饶好茄”。湘潭民间口口相传两句民谣:其一“过了杨梅洲,莫想茄子吃”;其二“杨梅洲,吃茄子,不吃茄子打摆子”。传说洲上茄子品质优良,有食疗之效,可缓解疟疾寒热,更难得其物候与品相得天独厚:别处茄子入秋便凋零下市,唯独杨梅洲白茄经霜方熟,错季上市,物以稀为贵;不同于湘地随处可见的紫红圆茄,而洲上茄子通体雪白、修长,皮薄肉嫩,籽少,味道清甘,成熟者,大的重达数斤。据雨湖区文史研究者李海武撰文介绍,明清两代,窑湾至杨梅洲一带餐饮发达,沿岸专营茄子菜系的饭铺旅店多达30余家,煎、炒、蒸、炸各有巧制,自成独一份“杨梅洲茄子宴”,四方客商登洲尝鲜,方有“过洲无茄可食”的由衷慨叹。
清代湘潭诗人周翼嵩泛舟湘江,过杨梅洲,见洲民驾小艇外运鲜茄,写下《湘潭竹枝词》:
芳州寂寞水云天,六七人家隔野烟。
小艇时来复时去,新茄载过荻花边。
薄雾笼洲,几户人家隐于烟水之间,一叶扁舟满载白茄穿行于芦荻江岸,道尽当年金湘潭商贸往来的细碎烟火。
民国三十七年(1948)八月二十日刊行的《潭波月刊》第三期,收录作者刘浩然《漫话杨梅洲》一文,文中记述,但凡谈及杨梅洲,远近亲友必先追问洲上名茄,人人心生向往。可惜作者本是洲上土著,却无缘亲见古茄盛景。据洲中老者口述,民国十七年(1928)湘江涨潮,特大洪水席卷杨梅洲,珍稀原生茄种被尽数冲扫而光,加之洪水过后洲内水土层地质改变,再难培育旧时良种,绝代珍茄自此只留存于民谣、方志与诗文之中。
李海武在《别让杨梅洲的茄子蔫了》一文中,深切痛惜这一湘潭独有农业符号的湮没。他说,如今沙子岭猪、湘潭湘莲、九华红菜薹、湘潭矮脚白均成功获评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唯有杨梅洲白茄无人问津。他提议依托农业科研力量,系统梳理方志、文人遗著中的茄蔬史料,立项开展良种培育攻关,复刻纯白长茄品种,打造比肩湘阴樟树港辣椒的湘潭特色农产品名片,让失传百年的洲茄风味重回大众视野。
奈何近年非法采砂船长年蚕食江岸,洲北标志性金色沙滩已缩减约1.5万平方米,“湘潭夏威夷”滩涂风光日渐萎缩,物产渐稀。可见,山水风物与农耕文脉的保护,已是迫在眉睫。
二、玄圃书堂留翰墨,骚客联翩咏锦湾
水木清华,草肥水美,杨梅洲不止物产称雄湖湘,更是元代以来湘潭重要的人文栖居地,一代名士燮理溥化曾在此筑别墅、设书堂,开洲上千年文韵之先。
燮理溥化,字元溥、元圃,一字玄圃,色目人,先祖凭功勋定居湘潭。青年时期他择江心洲隐居耕读,临湾构筑别墅,终日以垂钓、吟咏为乐,诗词文风洒脱清丽,炼字精工,在元代文坛声名卓著。他自叙洲上隐居闲逸,作《杨梅洲》一诗:
枯桑败叶集寒鸦,篱落芙蓉晚见花。
有客归来新作主,钓鱼湾处是生涯。
深秋枯桑寒鸦、篱边晚菊,勾勒出江洲清简萧瑟的晚景;半生奔波,归居洲上,以江湾垂钓为日常,藏着诗人远离尘嚣、醉心山水的恬淡心境,也如实记录下杨梅洲最早的文人别业风貌。

杨梅洲大桥
后世文人慕名凭吊先贤旧居,多有咏史怀古之作。清代诗人刘禹岑寻访荒废书堂,触景生情,赋《杨梅洲吊燮侯》:
杨梅洲上月,曾照读书堂。
一代雄才尽,千秋草树荒。
江月亘古不变,昔年灯火通明的读书堂早已荒草萋萋,昔日元才名士早已作古,今昔对比之间,满含物是人非的沧桑怅惘。
清代湘潭诗人张垣登杨梅洲,远眺涓水、涟水汇湘之景,写下《登洲望涓涟相会》:
五里涓涟会,湘乡一水遥。
莫寻洲上钓,痛饮邵阳桥。
站在洲头远眺,涓、涟二水奔流五里汇入湘江,隔水遥连湘乡大地,诗人放下怀古忧思,寄情杯酒,尽显湖湘文人豪迈疏朗的襟怀。
当代本土诗人李寿冈登临杨梅洲,见其有名无实,心生期许,作《咏杨梅洲》:
平流金鸭一洲浮,名实相符问胜游。
愿植杨梅千百树,绿云罨画缀红球。
江水平缓,沙洲如金鸭浮于湘水,诗人盼望洲上遍植杨梅,让江洲名副其实,绿树红果相映成画,寄意重塑洲上盛景、振兴文旅的美好愿景,诗作收录于《李寿冈诗文稿》上册。
2020年8月,笔者来到窑湾,踏访杨梅洲古战场,观江涛滚滚、江树参差,而古船痕迹殆尽,渔歌与古时战鼓遥相呼应,遂作七律《杨梅洲湘军水战场怀古》:
古舶沉船锈迹斑,涵波浩渺是乡关。
西南岳色飞霞浦,日夜江声下锦湾。
坐钓芦汀烟霭里,行吟蓼渚水云间。
渔歌阵阵闻颦鼓,百战归来剩看山。
西南岳脉迤逦,霞光照映江滩;湘江昼夜奔流,悠悠穿过锦湾;洲上既有芦汀垂钓、水畔行吟的闲适渔隐,亦藏千百年水师鏖战的烽火记忆,一诗融山水闲情与历史厚重于一体,道出杨梅洲刚柔并济的独特气质。
三、千年船坞水师强,一屿兴亡话短长

昔日杨梅洲江面上樯桅林立
三水汇聚、水深浪缓的独特地理条件,让杨梅洲成为跨越1700年的天然造船良港。自东晋名将陶侃屯兵石嘴垴,于此打造“陶公战船”平定杜弢之乱始,汉唐两代持续营建船舶工坊;宋代专设官署管理造船事务,战船、漕运粮船同步打造;明代可造十二丈巨型航船,载重两百吨,往来荆江、汉水畅通无阻。千年舟楫锤声不绝,为后世湘军水师的崛起埋下伏笔。
咸丰三年(1853),曾国藩奉旨回乡兴办团练,洞悉太平军上万战船纵横长江,水陆联动、粮草依托水道转运,欲平定战乱必先掌控湘江、长江水路,于是选定杨梅洲设立核心水师造船厂,专门监造长龙、快蟹、拖罟三类主力战舰,又分设窑湾、易家湾分厂,工匠云集,昼夜锻造木船军械。咸丰四年,曾国藩集结水师十营、陆师十三营,共计1700名将士、240艘新旧战船,于杨梅洲整军誓师,顺湘江挥师出征。源源不断自洲上船坞驶出的战船,支撑湘军水师成长壮大,杨梅汌也由此成为中国近代海军思想最早的实践沃土,堪称“近代海军梦始发的湘江小洲”。
造船业鼎盛带来湘潭全域水运商贸繁荣。明万历之后,湘潭一跃成为内地第一商埠,自杨梅洲顺流而下,河西十里衢岸,商旅辐辏、店肆林立,计有商铺5300余户、码头62座、外省会馆45家,跻身全国四大米市、江南药材集散中心,“金湘潭”“小南京”“米市”“药都”“茶城”的美誉传遍天下。
新中国成立后,湘潭造船厂落地杨梅洲,千年造船文脉得以延续,船坞、厂房遗存保留至今;造船厂直至本世纪初,方才逐步转型。
杨梅洲亦是决定太平天国国运的关键古战场。咸丰四年(1854),湘潭之战在此全面铺开,成为太平军由盛转衰的分水岭。太平天国西征军将领林绍璋率领两万精锐占据湘潭,企图水陆夹击长沙,杨梅洲江湾、芦苇滩皆为两军厮杀之地。此役太平军十日连败,两百余艘战船焚毁殆尽,主力折损大半,西征战略彻底受挫。后世回望这段历史,难免生出成王败寇的千秋慨叹。
客观而论,太平天国作为旧式农民战争巅峰,提出《天朝田亩制度》均田理想,后期《资政新篇》萌发资本主义近代化构想,沉重动摇清王朝封建统治根基;但农民阶级自身局限难以突破,宗教束缚、高层奢靡内斗、军事战略失策,最终难逃覆灭的结局。湘军统帅曾国藩以儒生领兵,创建水师、兴办洋务,开启中国近代工业先河,立德立功立言流誉后世;可其镇压起义、杀伐过重,亦留下功过争议。水师统领彭玉麟、悍将塔齐布皆在湘潭之战中立下大功,然嗜杀、守旧等短板亦无法回避。一洲古战场,见证两大阵营盛衰起落,千秋功过,留与后人评说。
四、湘乡侨区存烟火,洪灾渡劫拯生民

2026年4月30日,作者(左二)与老友李大幸(右一)等陪同湘潭市委原副书记、市政协原主席赵焱森(左一)重游故地、考察窑湾。
湘军船厂大兴之后,大批湘乡木匠、船工举家迁徙至杨梅洲谋生,代代聚居,经年累月,洲上居民十之八九祖籍湘乡,杨梅洲也因此得名“湘乡人的侨区”。刘浩然在《漫话杨梅洲》中细致描摹洲中风土:洲民定居近百年,户籍划归湘潭,日常交流仍惯用湘乡方言,妇女、孩童未曾远出求学,一口湘潭交融的夹生乡音,质朴动人;生活习俗、性情风骨完整保留湘乡人坚韧务实的特质,虽身处湘潭地界,骨子里仍是湖湘腹地耕读劳作的底色。
沙洲土层浅薄贫瘠,除却洲尾小片高粱地与零星小菜园,无可耕作良田,造船木工便是洲民赖以生存的主业。洲上木坊林立,作坊主人亦是亲手劳作的工匠,无巨大资本悬殊,经营只求养家糊口,不事奢靡、欺诈;后因抗战损毁、市面萧条,造船手工业日渐衰落。依托四面环水的生存环境,不少百姓另寻生计:有人驾一叶扁舟经营摆渡,是旧时河东往返窑湾河西唯一水上要道;有人远赴轮船做水手杂役;有人清晨采摘自种蔬菜渡江入城叫卖;亦有青壮年依靠码头搬运、排筏转运换取微薄酬劳。洲上屋舍错落、渔村连片,无高楼商铺,一派乡野风光,世人美称“都市村庄”,却也藏着底层百姓谋生维艰的清苦。
江水滋养洲上人家,亦年年带来水患侵扰。杨梅洲地势低洼,全域面积随江水涨落而伸缩,每逢汛期,洪水暴涨,整片沙洲常有被江水完全吞没之险,洲民困于水中央,年年饱受洪灾之苦。水退之后,修缮屋舍、补种蔬果,岁岁循环,江潮起落间,尽显洲人数百年的生存韧性。
五、虹桥飞渡铺新卷,文旅兴城盛会开
一个杨梅洲,熔铸千年造船工业史、湘军征战风云、元代文人文脉、百年农耕特产与市井民俗,地理位置衔接韶山、乌石、湘军故里、大师故乡等湖湘人文地标,串联窑湾历史文化街区,是挖掘湘军文化、湖湘文脉、农耕非遗、红色资源的核心载体。乘着湖南省旅游发展大会的东风,湘潭锚定大江湾全域文旅核心片区,将杨梅洲作为重点打造板块,千年古洲迎来时代新生。

如今,跨洲大桥——杨梅洲大桥飞架湘江两岸,已于2024年9月29日建成通车,成为湘潭市“一环两路,六纵六横”城市路网的重要组成部分,彻底终结了古洲千百年来仅靠渡船往来的历史。以生态湿地公园、文化休闲为核心定位的景区规划落地推进。新晋都市田园项目“撒欢杨梅洲”业已落地并正式运营,该项目总占地902亩,融合田园花海、文艺秘境、人文村落、萌宠互动、轻冒险运动于一体,拥有萌宠区、UTV越野、高空云顶漫步等多元业态。未来的杨梅洲片区,将深度盘活本土文脉资源:复原燮理溥化钓鱼书堂,打造诗词研学步道;修复老船厂遗存,兴建湘军水师工业遗址展馆;规划杨梅洲白茄农耕体验园,复刻古茄种植与茄子宴席非遗;开辟湘江水上旅游环线,联动窑湾古街,形成完整的文旅热线。
江流有声,奔腾不息;文脉殷殷,代代相传。曾经的钓湾书墅、战船古坞、茄圃渔村,将全部转化为可观、可游、可品的文旅资源;湮没的白茄传说、水师鏖战往事、历代骚客诗篇,将在湘江锦湾之上重焕光彩。一洲收纳湘潭山水灵秀,一江承载湖湘人杰风华,杨梅洲正以全新面貌敞开怀抱,迎接全省旅发盛会,书写属于新时代的文旅华章。
写于2026年6月23—24日

2026年4月30日,作者(左一)陪同老领导赵焱森(中)游窑湾,在唐兴桥合影。左起:赵志超、李大幸、赵焱森、金登荣、赵文楷。背景为杨梅洲。
参考文献:
1. (清)陈嘉榆等修,王闿运纂. 光绪《湘潭县志》卷四·山水篇[M]. 清光绪十五年刻本
2. 刘浩然. 漫话杨梅洲[J]. 潭波月刊,1948(3):民国三十七年八月二十日刊印
3. 李寿冈. 李寿冈诗文稿(上册)[M]. 香港:天马图书有限公司,2007:36-38
4. 李海武. 别让杨梅洲的茄子蔫了[Z]. 湘潭地方文史内部文稿
5. 何承珍. 湘江竹枝词四十首[M]. 晚清湘潭地方诗集手抄本
6. 刘禹岑. 自怡山房诗集[M]. 清代木刻本
7. 卞宝第等修. 湖南通志·物产志[M]. 清光绪三十二年刊本
8. 曾国藩. 曾文正公全集·奏稿卷三[M]. 长沙:岳麓书社,2015
9. 湘潭市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湘江大江湾杨梅洲文旅总体发展规划(2026)[R]. 内部规划资料

2026年4月30日,作者在窑湾(前方便是杨梅洲)。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原副会长、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云湖钩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