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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曲河与嗄曲河的源头都在雪山,清冽的雪水自南向北淌过草地。河道因地势迂回曲折,沟岔纵横,水流淤滞,淤积成大片相连的水沼泽地。

熄灭的火堆旁,乱草间相互依偎、毫无声息的红军战士——他们已然没了动静。这些逝去的人脸上刻着忧伤,藏着渴望,带着眷恋,或坐或躺,怀里始终抱着那支从不离身、黑黢黢的长枪。他们就像乱草间枯萎的草茎,默默坚守着不离不弃的承诺,哪怕化作荒草间的野灵,也要把自己的执着留在这茫茫草原上。此情悲怆,此举悲壮!大梅眼中噙满泪水,向这些从大庸和桑植一同走出来的乡亲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将沾满泥土的破烂斗笠轻轻盖在他们头上。

一望无垠的荒原上,除了沼泽边的深草,连一棵小树都难得见到。晨曦带着毫无遮挡的红霞,拉扯着血红的太阳,转眼间便悬在了碧蓝的天空之上。

跟着老阿妈家人逐草而居,她产下儿子德明,一身藏人装扮,长时间未曾洗浴,蓬头垢面,身上散发出浓郁的牦牛的膻味。
……
几年过去,九月的草原,暮色苍茫。
血红的夕阳下,柔柔弱弱的金露梅在晚霞映照下五彩斑斓。
她艰难地弯下腰,拨开山坡上的青草,将趴伏在草丛间的一蓬蓬枯草拢成一团,扎成一个个草把堆积起来,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光发亮的小皮袋。这火石袋是一位藏族老人送的,她取出火绒与火石,点燃枯草,一缕青烟便在无际的草原上袅袅升起。
她已不复几年前在红军队伍时的模样。二十多岁的年纪却像个老妇:病态的脸上,高原红染着两颊;脸上虽无明显皱纹,高原如刀的风却让她的脸庞异常粗糙,布满一道道极细的裂纹;黑眼圈围在病眼四周,深凹的眼窝里,一双乌黑的眼眸显露着骨子里的倔强;略厚的嘴唇紧紧抿着,更添了几分原有的坚毅。
她觉得再不启程,恐怕今生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了。她要带着四岁多的儿子,再次闯进草原深处,用自己的生命和始终不渝的信念,与这片生命禁区做最后一次拼死的较量。
“我们能找到阿爸他们吗?”
“能,找到了红军,就能找到你阿爸,还有你的爷爷和奶奶。”
远处,太阳落山后,草原深处越发阴暗。青黑色的草茎之间,忽然袭来一阵刺骨的寒风。低矮的金露梅在草丛庇护下未被伤害。草丛间的枯草被卷到半空,忽高忽低地飞舞着,发出簌簌声响,随后纷纷落回绿草中。
夜色渐深,月亮隐而未现,草原的夜空却布满繁星。
她不敢闭上眼睛,草原深处传来狼嚎。藏刀被她紧紧攥在手里,额头渗满密集的汗珠,全身紧张地颤抖。长期以野菜果腹让她的上腹常常剧痛无比,此刻近乎绝望的思念更将疼痛加剧,仿佛藏刀在撕剥着她胸腹间每一寸没多少肉的肌肤。她眼中饱含着泪水,目光却倔傲地望向深邃的夜空——远空中七颗小星星若明若暗,红军说了,那是北斗七星——只要朝着勺柄指的方向走,就能走到北方。她嚼了几口青草,艰难地吞咽下去,可草渣还没滑进胃里,便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草渣中混着殷红的血丝。
借着星光熹微的青光,她固执而顽强地弯下身子,一手撑着腹部,在山包上极慢地挪动着瘦骨嶙峋的身躯,拨开草丛,捆扎起一个又一个金黄的草把。
草堆的火忽明忽暗,她虚脱地瘫软在火堆旁,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红彤彤一片,仿佛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
“红军,你们在哪里?我的红军家人,你们在哪里?”

猛地打了个寒颤,她低下头看向火堆旁的儿子,将身上脏兮兮的藏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几个草把。起身走到一旁,在草地上扯了一把青草,揉成小团塞进嘴里,皱着眉轻轻咀嚼起来。
刀割般的腹痛突然袭来,额上的汗水瞬间打湿了凌乱的头发。她手捂腹部,踉踉跄跄地朝儿子走了两步,大口呕吐出绿色的草渣和殷红的血块。瘫倒在儿子身边几步远的地方,她手脚并用地爬了几下,双眼死死盯着儿子蜷缩的身影,再无力挪动身躯,双脚在草地上徒劳而绝望地抖动着。
最后,她缓缓翻转过身,仰望着天上的繁星和很晚才升上来的冷冰冰的月亮。此刻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子,脑壳里却又好像闪过些什么——草地上红军燃起一堆堆篝火,自己像是一团轻烟,飘浮在草地上,向着那满空的繁星与半轮冷月飞去,轻飘飘的,渐渐飘远,渐渐消散。
天还没亮,火堆里已没有了火焰,枯草扎成的草把还没完全燃尽,一缕缕青烟在山包上弥散,融入薄薄的晨雾,轻轻拂动着火堆旁蜷曲的幼童身体。
德明全身一抖,醒了过来,揉了揉眼角,一声“阿妈”的轻唤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没听到阿妈的回音,德明有些害怕地坐起身。再次揉了揉眼睛,泪水一下子涌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山包上回荡开来。
秃鹫仿佛嗅到了食物的气息,始终在山包上空盘旋。四岁多的德明拭去泪水,拾起地上的藏刀紧握在手里,盯着高空的秃鹫,眼睛瞪得滚圆,透着凶狠的冷光。
哭喊了一天的德明,晕倒在母亲身边。

秃鹫凄厉的嘶鸣划破死寂的草原上空,老喇嘛睁开眼,抬头望向晚霞中盘旋的黑点。他扶着膝头站起,瘦骨嶙峋的身躯在凉凉的暮风里剧烈地抖动着。站稳后,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包,光着脚朝山包缓缓走去。
夜已深,一个如亡灵般的身影在山包上移动。他持着木杖,摇着玛尼轮,一步步登上黑漆漆的山包。随着坡度升高,尚未挂满繁星的夜空渐次展开,熹微的青光里,草原上那条如新月般弯曲的黑河清晰可见,粼粼波光在夜色中轻轻闪烁。
深青色的夜空已缀满繁星,清冷的星光洒落在无际的草原上。
山包上,又臭又脏的藏袍裹着昏睡的德明,身上加盖了一件破烂褪色、却仍能辨出原是绛红色的僧袍。
火堆旁,大梅僵硬的身体仰面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身上铺满了绿色的草茎,绿叶间缀着各色金露梅的花朵。
老喇嘛将她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不多看一眼便又一件件丢进火堆,山包上弥漫开带着各种异味的青烟。夜风吹过,卷起四溅的火星与灰烟,在漆黑的夜空里飘舞,最终坠落进白河或黑河的流水之中。
烧完所有东西,老喇嘛佝偻着腰将德明背在背上,僧袍的衣袖在腰前紧扎成结,耸动了两下身子,看了看草地上似乎依旧熟睡的大梅,转身转动起手中的玛尼轮,碎语喃喃,战战兢兢地向山包下走去,佝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里。

老喇嘛弯下腰,松开僧袍放下德明。
德明转身朝四周搜寻一圈,懊悔昨夜不该睡着,让天上的大鸟把母亲带走了。望着老喇嘛安详的面孔,见他慈祥地微微一笑,德明既没哭也没闹,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本能的求生欲,上前两步紧紧拉住了老喇嘛长长的袍袖。
老喇嘛战战兢兢,脚步极缓;德明踉踉跄跄,脚步细碎,一步不离地紧紧跟在老喇嘛身边。
一路上,僧者与俗童几乎没说过话。临近寺院时,老喇嘛拉着德明的小手坐在草地上:“你今后就叫罗尔伍,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自己的身世。”
德明咬着嘴唇,懂事地点了点头。
德明不明白老人为何给他取了个藏人的名字,也不清楚“罗尔伍”是什么意思,直到在寺庙里待了很多年后,才知道这名字意为“忍受苦难、能承受意外打击”。
老喇嘛救了德明,也不知走了多远,几天后他们走进了一处帐篷寺院。
……
“罗尔伍,起来了,先去转经吧!”
木棍支架的黑色帐篷十分宽大,是寺院的措坎大殿。帐篷上张满五彩经幡,帐前一排金黄的经筒似已锈上一层铜绿,色彩有些黯淡。
身着藏袍的罗尔伍,瘦小的身子正一个个推动着略显硕大的经筒。经筒悠悠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母亲在他耳边的低语:“……大庸……桑植,瑞塔铺……绿豆溪…红军……萧克、贺龙……”
尚未长出喉结的喉咙在一颤一颤地滚动,极细的咕噜声从薄唇间如蚊蝇般吐出——是“八字真言”,或是母亲教他的那几句永生不敢忘却的母语。

黑山山脉的积雪还未消融,黑河滚滚地流淌着,枯草在河畔随风摇曳。
数十人的黑影在草原上跌跌撞撞地移动。他们手持略大于手掌的护手,合掌时噼啪作响,双手举过额头,朝着空荡荡的天地一拜,发出虚无空幻的呢喃,然后弯腰俯下身子,几步一叩长头,缓缓登上夕阳斜照的丘峰。
半坡的枯草间散落着一匹马的骨架。
风吹得篝火呼啦啦作响,身穿杂色藏袍和僧衣的人围坐在几堆篝火旁,席地盘腿而坐。诵经声像吟唱般在山头上缭绕,嗡嗡地随风飘散。这些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少年的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他睁开眼睛,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最后目光落在南方远处山腰间云雾缭绕的黑山——山的另一面一定有极险峻的山道,山道的尽头或许就是几年前母亲告诉他的南方。
夕阳渐渐沉暗,草原尽头的最后余晖彻底消失了,浮云不知何时散去,繁星一颗颗跳了出来,清辉洒遍旷野,山峦起伏,一片苍茫。
老僧穿着深色的僧袍,盘膝而坐,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不知是年老了还是盘膝的缘故,他的身形不像威猛的康巴壮汉那般高大。但他的骨架异常宽厚,如同棋盘般方方正正。
“罗尔伍,走累了吧?你在看什么?又在想些什么?”老僧散开合十的手掌,拿起膝上的经轮开始不停地转动,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慈和地看着罗尔伍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普度众生的悲悯。
“仁波切活佛,那是黑山吗?”罗尔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恭敬地反问道。
活佛慈和的脸上多了一丝惊愕。他将摇动的经轮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放在少年圆溜溜的头上,顺着一个方向一圈一圈轻轻地抚摸,干燥的嘴唇缓慢而有节奏地抖动,蚊蝇般的呢喃声如涓涓细流从口中溢出。
罗尔伍一动不动,任凭活佛柔软的掌心在自己短硬的发茬上缓缓摩挲,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片越来越黝黑、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脉,似要洞穿山峦看到山的另一边。头上传来咝咝唆唆的轻响,他的呼吸渐渐平静悠长,小小年纪竟如老僧罗尔伍静坐如入定一般。
夜空中传来几声怪鸟的啼鸣,或许是乌鸦,也或许是其他偏爱在夜色里发出异声的鸟。他从静定中回过神,顺着活佛轻触的手晃了晃脑袋,口中无意识地念道:“湖南大庸……桑植绿豆溪……一家人都是红军……”
罗尔伍躺倒在枯草上,眯着眼,几株生命力倔强的草仍在眼前晃动。有只更富生机的小虫子爬上他的脸颊,他任由它在脸上爬动,感受着那微痒的触感,又睁大眼睛望向苍穹数着星星,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月光皎洁,草原上弥漫着诡异的寂静。突然,一声悠长的狼嚎在山包下回荡开来,紧接着一声接一声,嚎叫不断。罗尔伍没有醒来,依旧昏昏沉沉地沉浸在自己的梦境里,梦魇中尽是这些年深藏心底的恐怖记忆。
梦中,一匹瘦弱的马再也走不动了,站在瑟瑟冷风中眺望着远处的雪山云岫,像个孤独的老人,不吃不喝地立在那里,仿佛在用最后的气力思索生死抉择。一天,两天,直到几只狼出现在它的视野,它才摇晃着沉重的身躯,慢腾腾地走向山坡——那平缓的山坡,成了狼与瘦马的生死战场。马朝天嘶鸣,腾空扬起前蹄;野狼绿莹莹的眼睛紧盯着马的喉咙,闪着凶光。天空中盘旋的灰褐色秃鹫,如闪电般掠过深浅不一的草丛,用牛角刀般的利喙将马的残肉碎渣衔向浩渺的天穹……他拿起藏刀冲向山坡,却见母亲静静地躺在枯草间……山坡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个瘦弱的身影在雾中行走,他从未见过他们,却觉得熟悉又亲切,于是毫不犹豫地扔下刀子,奋力向他们奔去。追赶着远去的身影,他一边狂奔一边大声呼喊:“你们是红军……见过我的阿爸吗?等等我,我跟你们回大庸……”人影很快被浓雾吞没,他仿佛追到了黑山脚下,被山壁挡住去路,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追赶亲人的梦在凛冽寒风中破碎,他从睡梦中哭醒,猛地坐起身,掀开身上薄薄的毡毯,用小手揉着满是泪水的眼睛。
他年纪尚小,不懂什么是修行,什么是超度,什么是朝拜,凭着土家人骨子里的血性,还有山里人那股“裤裆里捌根炸子棍——喜欢横别”的犟脾气,懵懵懂懂踏上了漫漫的拉萨朝拜路。心里所想的,只为走出这片草地,找到红军亲人和回家的路,为自己心中的亲人祈祷。
……

七岁参加长征、年已八旬的侯九生,不听任何人劝阻,义无反顾地再次踏上当年红军长征的征程——七十年前,父亲把他放在竹篾编的篓子里,驮在马背上爬雪山、过草地;七十年后,他带着侄儿侄女驱车重走长征路。
从南往北的路,走着走着,季节在身边渐渐染成黄色,颜色淡了、远了;峻岭在身边渐渐矮下去,地势缓了、高了。
越上白雪皑皑的雪峰山垭,雪花在垭口纷飞。一块未经打磨的硕大岩头立在垭口雪地上,嶙峋的岩面用汉文和藏文写着“长江黄河分水岭”——红色粗体字歪歪扭扭,褪去了血般鲜红,变成淡淡的暗红,远看像一支蜿蜒的队伍在山峦间蠕动。岩头周边用绳子扯着的各色小旗,像招魂幡子,在垭口呼啸的寒风中哗啦啦作响。
两只鹰在苍穹嘶鸣,斜阳西坠,霞晖里,疾风卷着几缕枯草和无数残叶,混着雪花飞舞。
九生老人沉默地站在垭口上,望着山垭北面连天的衰草。
“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秋风‘里格’细雨,‘介支个’缠绵绵……”从车里流淌出的歌声婉转悠扬,如诉如泣,动人心魄。
当年的枪声早已远去,可草丛里父亲搂着他苦等母亲和大嫂的画面……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惧记忆,如翻江倒海般在脑海里不停翻涌。他始终圆睁着双眼,寻觅着流逝在岁月里的悲壮与凄苦,透过如血的晚霞,眼眶被泪水打湿。

车辆在屋前草地上停下,几个年轻妇人弯着腰,双手平伸于胸前,手腕上都搭着长长的洁白丝巾。村子里看热闹的牧民蜂拥而至,平日里安静的小村子顿时喧腾起来。
九生率先缓步朝屋子和人群走去,电视台的摄影师扛着两个黑乎乎的摄像机,镜头分别对着两方挪动的人们。
喧闹声戛然而止,小村子仿佛一下子融进了茫茫草原,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寂静得只剩人们的呼吸声与寒风的呼啸。
年逾七旬的罗尔伍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艰难站起,晃了晃身子,挣脱搀扶的手,一步步向他期盼了数十载的人走去。
他的脸像镀了一层油亮的铜锈,呈现出古铜色。眼窝深陷,脸上沟壑纵横,瘦弱的身躯裹在宽大脏污的藏袍里,佝偻着腰,在寒风中踩着枯黄的草地缓慢而沉重地挪动,脑袋却一直倔强地昂着,望向从大庸来的人。
异常的寂静里,在悲凉的人生苦难与执着的寻觅之间,他独自默默地走在草地上,饱经沧桑的眼里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摇动玛尼轮的手却剧烈颤抖,以至于轮上细绳串着的小珠子不再规则划圈,而是上下颤抖、胡乱跳跃。
泪水充盈了所有人的眼眶。
……

次年五月。
澧水河畔的公路两侧停满了各式小车,干部模样的人与闻讯赶来的人们挤挤挨挨,热烈谈论着七十年前的故事与七十年后的当下;更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大庸人,嘴角泛着白沫,手舞足蹈地讲述侯家一屋八口参加长征、途中牺牲四人,以及侯大队长解放初期在大庸剿匪的旧事——那些尘封数十年、已鲜为人知的往事,从他们口中道出时,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仿佛那些事就发生在昨日。
酒店宽阔的大厅里熙熙攘攘,探望失落在草原七十载的大庸遗孤的客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墙面上的巨大显示屏,一帧帧播放着侯家寻亲与侯德明回乡认亲的画面,配着悠扬的歌声,不知是让人感动还是感伤,只觉五味杂陈。
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里,热烘烘地挤满了人。悬挂的白晃晃吊灯外罩着个银色的大罩子,刺眼的灯光在罩子上方投下一片圆形阴影。
或许是听不懂人们叽里呱啦的说话声,又或许是亲情与真情太过浓重,罗尔伍坐在沙发上,偶尔与他人交换眼神,露出少有的激动与笑容,笑容里带着些茫然,嘴角牵动脸颊的沟壑,像自语般一字一顿反复念叨:“贺龙……大庸……桑植……瑞塔铺……绿豆溪……”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停在他沧桑而苍凉的脸颊上,听着他闷声闷气的话语只觉得心酸得想哭。屋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九生抽着烟,一支接着一支。罗尔伍转动着手上的经轮,嘴唇不停抖动;眩目的灯光里浮着一层雾蒙蒙的烟霭,他们都陷在各自的回忆里,坐在满是烟雾的光影中,像两尊泥塑——看上去有些不真实,却又奇异地仿佛会永久坐在那里。
焚香的烟雾在红军父亲的墓碑前升腾弥漫,鞭炮的轰鸣惊得灌木林中的野雀扑楞楞地蹿飞。在儿子窝巴的搀扶下,罗尔伍撩起裹在身上藏袍的下摆,依旧倔强地昂着头,不往脚下的山道瞥一眼,目光始终盯着墓碑上方父亲戴着解放军大盖帽的英俊照片。他佝偻着腰,一步步像当年红军饿着肚子在草地上爬行般缓慢走到墓碑前,艰难地双膝跪地,甩脱掉儿子搀扶的手,匍匐在地,无声地长跪。

草原开始变换姿容,斑斓驳杂的色彩逐渐褪去,枯黄已浸染大地。
牧民新村的村北头,一排白塔矗立着,黄色的尖顶指向蓝天上的白云。从塔身拉扯出很远的牛毛绳——那是用牛毛捻搓成的长绳——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经幡。高原上永不停歇的风,刮得一条条经幡呼啦啦作响,声音热烈而缠绵,带着凄怆,像是在向人们诉说老人在草原数十载的苦难、苍凉、孤寂与苦苦期盼的人生。
大庸的亲人去看他,他依旧如往常般静静地坐在火炉旁。跳动的火光里,他耷拉着头,古铜色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黝黑。因气力耗尽,无法转动经轮的手空空交叠于膝上,宛如两根枯槁的树枝静静摆放着。沉静间,破旧的木凳突然吱呀作响两声。他缓缓抬头,原本混浊的双眼竟变得如青山般明澈,死气沉沉的神色也焕发出少有的激动。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他用生硬的语调,艰难、断续却又反复地吐出“桥头”与“挖蕨”几个字,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似在吞咽着口水与痰液。
“桥头”,是大庸与桑植交界的大山深处,是他母亲的老家;“挖蕨”,是穷人度饥荒时,常去山里挖掘的野菜。母亲在他幼时讲述的那些往事,早已深深刻进他的骨子里。弥留之际,他挣扎着将这些告诉了前来看望的亲人——这一刻,他正思念着他的红军母亲。
几个月后,二〇一一年初春,草原上还残留着寒冬的积雪。在草原上失落七十余载的他,悄然而去,走得凄凉而怆然。大庸的亲人再次驱车赶往草原,送他最后一程。
逝去的他,走完了苦难的一生。生命耗尽后,躯体枯瘦得缩小了许多,脸上却依旧平静安详。
床前,黝黯的灯光投下杂乱而沉重的影子,沉闷的空气里,一个即将回归大庸的灵魂,在经轮转动的声响中浮沉。
他走了,却把“他究竟如何熬过那些苦难岁月”这个令人无尽追思的遗憾,留在了世间。
红军长征的故事万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