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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诗词学会会员、散文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秋风五丈原:诸葛丞相的无奈
——读《三国演义》随想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夜读《三国演义》至第一百零四回,"陨大星汉丞相归天",台灯忽然闪了一下。抬眼望去,窗外月色如水,书页间却似有秋风自五丈原呼啸而来,吹得满室蒿莱之气。
掩卷长思,罗贯中笔下的诸葛亮,原是一部"无奈"的史诗。
一、隆中对的裂痕
二十七岁的诸葛孔明初出茅庐时,他是何等意气风发。在草堂之上为刘备勾勒三分天下,荆州为家,益州为业,待天下有变,则两路北伐,汉室可兴。言毕,羽扇轻摇,仿佛长安城的铜驼荆棘已在掌握之中。
可细读之下,这蓝图里早已埋下裂痕。
"天下有变"——变在何处?曹操已据中原,孙权已稳江东,天下大势渐趋凝固。诸葛亮所恃者,不过是人心思汉的一缕余绪。这余绪如风中残烛,他却要凭此烛火照亮整个黑夜。更无奈的是,他明知这蜡烛快烧尽了,还要对刘备说:够亮,够暖,够照见长安。
后来关羽失荆州,刘备败夷陵,隆中对的骨架被一根根拆去。当诸葛亮写下《出师表》时,"益州疲弊"四字,已是对当年宏图的沉痛修正。可修正之后呢?他仍要按图索骥,仍要两路出兵——不是因为他相信能赢,而是因为除了相信,他已无路可走。
罗贯中写他火烧博望、舌战群儒、草船借箭、借东风、三气周瑜——这些神机妙算,越是辉煌,越照见后期的苍凉。前半生的诸葛亮是仙人,后半生的诸葛亮是凡人;而凡人的无奈,比仙人的陨落更令人心碎。
二、白帝城的锁链
刘备白帝城托孤,是全书最惊心动魄的一笔。
"君可自取"四个字,从病榻上那个枭雄口中吐出,重若千钧。诸葛亮"汗流遍体,手足失措,泣拜于地"——罗贯中写的不仅是感激,更是恐惧。他读得懂这托孤背后的刀光:你若忠心,我儿便是你的枷锁;你若不忠,这帐外刀斧手便是你的归宿。
从此,诸葛亮不再是卧龙冈上"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的隐士。他是相父,是摄政,是蜀汉唯一的精神支柱。他必须以一人之智,弥补后主之庸;以一人之勤,弥补国力之弱;以一人之忠,弥补天命之违。
《出师表》里,他劝刘禅"亲贤臣,远小人","不宜妄自菲薄"。字字恳切,句句焦灼。可刘禅何曾听得进?成都宫中,黄皓弄权,宴乐不休。诸葛亮在前线收到消息后,只能长叹一声,继续批阅公文。他不是不能回朝清理,是不敢——他若离开,军心便散;他若兴师问罪,朝局便乱。
这种进退维谷,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磨人。罗贯中写他"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写他食少事烦,形神俱疲。司马懿听说后,便断言"亮将死矣"。这不是诅咒,是看透了一个完美主义者的死穴:既然无人可托付,便只能燃烧自己,直到成灰。
三、上方谷的雨
读《三国演义》至此,最不忍卒读者,是上方谷那一夜。
诸葛亮设下埋伏,以魏延为饵,诱司马懿父子入谷。火攻之计,天衣无缝。谷中烈焰冲天,司马懿抱司马师、司马昭大哭,以为必死。可就在此时,"忽然狂风大作,黑气漫空,一声霹雳响处,骤雨倾盆",大火被浇灭,司马懿父子逃脱。
罗贯中在此写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
这八个字,是全书最沉痛的注脚。诸葛亮站在谷口,看着大雨浇灭他最后一丝希望,那一刻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他一生借东风、祭泸水,似乎能呼风唤雨;可到关键时刻,上天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这不是战术的失败,是命运的嘲弄。他算尽了人心,算不尽天意;赢得了战场,赢不了天时。上方谷的雨,淋湿的不只是火焰,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最后的骄傲。
此后他祈禳北斗,试图以七星灯续命。那是这个一生理性的智者,唯一一次向神秘主义低头。可魏延闯入,脚步带灭了主灯。诸葛亮弃剑长叹:"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
罗贯中在此没有写他痛哭,只写他"乃唤杨仪吩咐曰"。真正的绝望,从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平静地安排后事。 他知道自己的死期,知道蜀汉的气数,知道一切挣扎终将归于尘土。可他仍要安排好退兵之策,仍要留下木偶像吓退司马懿,仍要最后一次护全军周全。
这种冷静,比任何悲鸣都更令人动容。
四、五丈原的秋
第一百零四回,诸葛亮病逝五丈原,享年五十四岁。
罗贯中写他临终前,"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这是何等的执念!临死之际,他不念故乡,不念亲人,只念这十万将士,只念这未竟的北伐。他自比管仲、乐毅,可管仲辅齐桓公称霸,乐毅下齐国七十余城——他们都有功成身退的结局。而诸葛亮,只有"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遗憾。
姜维继承遗志,九伐中原,屡战屡败,直到剑阁失守,后主出降。若诸葛亮泉下有知,会作何想?是欣慰于弟子的执着,还是悲哀于历史的轮回?
罗贯中没有写。他只让司马懿在诸葛亮死后叹道:"天下奇才也!"这赞叹里,有惺惺相惜,也有如释重负。诸葛亮活着,是司马懿的噩梦;诸葛亮死了,天下便少了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更讽刺的是"死诸葛走生仲达"。诸葛亮死后,蜀军秘不发丧,推出他的木偶像,竟吓得司马懿不敢追击。这是全书最后的神来之笔——他一生谨慎,连死后都要用疑兵之计护全军周全。这是智慧,也是太累了。累到连死都不能痛快地死,必须算计到最后一刻。
五、千秋一泪
杜甫诗云:"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读《三国演义》,诸葛亮的无奈,不是怀才不遇的怨怼,而是才华太盛的负累;不是看不清局势的糊涂,而是看得太透仍要赴汤蹈火的孤勇。罗贯中将他塑造成"智绝",可这份"绝"的背后,是"绝路"的绝,是"绝境"的绝,是"绝无仅有"的孤独。
他像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明知巨石会滚落,仍要一次次推它上山。区别在于,西西弗斯是众神的惩罚,诸葛亮是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选择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选择了在历史的暗夜中做一支燃尽的蜡烛。
窗外月色依旧,书页已翻到最后一章。五丈原的秋风穿过千年的纸页,吹灭了我案头的台灯。黑暗中,我仿佛看见那个羽扇纶巾的身影,仍在遥望那从未抵达的长安。
那声叹息里,有对命运的妥协,更有对妥协的不甘。
夜阑人静,掩卷而起。诸葛丞相的无奈,原是每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宿命——明知前路茫茫,仍要举火而行;明知大厦将倾,仍要独支危梁。罗贯中写活了一个神,更写透了一个人的孤独。







